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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印度读本以外所看见的新书,第一种是从日本得来的一本《天方夜谈》,这是伦敦纽恩士公司发行三先令半的插画本,其中有亚拉廷拿着神灯,和亚利巴巴的女奴拿了短刀跳舞的图,我还约略记得。
当时这一本书不但在我是一种惊异,便是丢掉了字典在船上供职的老同学见了也以为得未曾有,借去传观,后来不知落在什么人手里,没有法追寻,想来即使不失落也当看破了。
但是在这本书消灭之前,我便利用了它,做了我的“初出手”
。
《天方夜谈》里的《亚利巴巴与四十个强盗》是世界上有名的故事,我看了觉得很有趣味,陆续把它译了出来——当然是用古文而且带着许多误译与删节。
当时我一个同班的朋友陈君定阅苏州出板的《女子世界》,我就把译文寄到那里去,题上一个“萍云”
的女子名字,不久居然登出,而且后来又印成单行本,书名是《侠女奴》。
这回既然成功,我便高兴起来,又将美国亚伦坡(E.AllenPoe)的小说《黄金虫》译出,改名《山羊图》,再寄给《女子世界》社的丁君。
他答应由《小说林》出板,并且将书名换作《玉虫缘》。
至于译者的名字则为“碧罗女士!”
这大约都是一九零四年的事情。
近来常见青年在报上通讯喜用姊妹称呼,或者自署称什么女士,我便不禁独自微笑,这并不是嘲弄的意思,不过因此想起十八九年前的旧事,仿佛觉得能够了解青年的感伤的心情,禁不住同情的微笑罢了。
此后我又得到几本文学书,但都是陀勒插画的《神曲地狱篇》,凯拉尔(Caryle)的《英雄崇拜论》之类,没有法子可以利用。
那时苏子谷在上海报上译登《惨世界》,梁任公又在《新小说》上常讲起“嚣俄”
,我就成了嚣俄的崇拜者,苦心孤诣的搜求他的著作,好容易设法凑了十六块钱买到一部八册的美国板的嚣俄选集。
这是不曾见过的一部大书,但是因为太多太长了,却也就不能多看,只有《死囚的末日》和ClaudeGueux这两篇时常拿来翻阅。
一九〇六年的夏天住在鱼雷堂的空屋里,忽然发心想做小说,定名曰《孤儿记》,叙述孤儿的生活;上半是创造的,全凭了自己的贫弱的想象支撑过去,但是到了孤儿做贼以后便支持不住了,于是把嚣俄的文章尽量的放进去,孤儿的下半生遂成为Claude了:这个事实在例言上有没有声明,现在已经记不清楚,连署名用哪两个字也忘记了。
这篇小说共约二万字,直接寄给《小说林》,承他收纳,而且酬洋二十元。
这是我所得初次的工钱,以前的两种女性的译书只收到他们的五十部书罢了。
这二十块钱我拿了到张季直所开的洋货公司里买了一个白帆布的衣包,其余的用作归乡的旅费了。
以上是我在本国学校读书和著作的生活。
那三种小书侥幸此刻早已绝板,就是有好奇的人恐怕也不容易找到了:这是极好的事,因为他们实在没有给人看的价值。
但是在我自己却不是如此,这并非什么敝帚自珍,因为他们是我过去的出产,表示我的生活的过程的,所以在回想中还是很有价值,而且因了自己这种经验,略能理解现在及未来的后生的心情,不至于盛气的去呵斥他们,这是我所最喜欢的,我想过去的经验如于我们有若干用处,这大约是最重要的一点罢。
五年间的回顾
在南京的学堂里五年,到底学到了什么呢?除了一点普通科学知识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是也有些好处,第一是学了一种外国语,第二是把国文弄通了,可以随便写点东西,也开始做起旧诗来。
这些可以笼统的说一句,都是浪漫的思想,有外国的人道主义,革命思想,也有传统的虚无主义,金圣叹梁任公的新旧文章的影响,杂乱的拼在一起。
这于甲辰乙巳最为显著,现在略举数例,如甲辰“日记甲”
序云:
世界之有我也,已二十年矣,然廿年以前无我也,廿年以后亦必已无我也,则我之为我亦仅如轻尘栖弱草,弹指终归寂灭耳,于此而尚欲借驹隙之光阴,涉笔于米盐之琐屑,亦愚甚矣。
然而七情所感,哀乐无端,拉杂记之,以当雪泥鸿爪,亦未始非蜉蝣世界之一消遣法也。
先儒有言,天地之大,而人犹有所恨,伤心百年之际,兴哀无情之地,不亦傎乎,然则吾之记亦可以不作也夫。
甲辰十二月,天欷自序。
是岁除夕记云:
岁又就阑,予之感情为何如乎,盖无非一乐生主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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