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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想要一把梳子。”
尼娜带着为时已晚的遗憾说道。
她的犹豫、对于第一次想法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考虑,换乘火车之间短暂的焦虑,我都是多么熟悉。
她总是要么刚刚到达,要么就正要离开,一个人总要不安地走各种错综复杂的路线以信守那最后的约定。
即使是被确认为游手好闲的人也知道那约定是不可避免的,对此,我觉得很难不感到蒙羞。
如果我在我们凡俗存在的判官面前只能甘心接受她平常姿态的样本,我就可能会让她靠在库克高店里的一只柜台上,左腿肚搭在右胫上,左脚趾轻轻敲打地面,瘦尖的臂肘和硬币鼓囊的手袋放在柜台上。
而雇工呢,手里拿着铅笔,和她一起谋划着一辆永恒卧车的计划。
成批人离开俄罗斯移居国外之后,我在柏林的一些朋友的家里见到过她———那是第二次。
我快要结婚了;她刚刚与她的未婚夫分手。
我走进那间屋子时,立刻就看见了她,在同时扫视了其他客人之后,我本能地判断出哪个男人比我更了解她。
她坐在一只长沙发的一角,双脚跷着,她纤小的身体舒适地蜷曲成“Z”
形;一只烟缸斜歪地立在沙发上、她的一只鞋跟旁边:乜斜着眼睛看了看我,又听说了我的名字之后,她从嘴边挪开了她的柄状烟嘴,继而缓慢地、快乐地说道,“好吧,所有人———”
接着从她开始的每个人,都立刻明白了,我们早就有着亲密的关系:不用问,她早已经忘记了有关那实在的吻的一切。
然而不知怎的,因为那件微不足道的事,她发现自己隐约想起了一场温暖又愉快的友谊的延伸,而其实,这种友谊从来就没在我们之间存在过。
因此,我们的关系的整个模型都是欺骗性地建立在一种想像的友好关系之上的———这与她任性的良好愿望无关。
我们的相会证明就我们所说的话而言并不是意味深长的,然而我们之间却已经没有了隔阂;那天晚上吃饭时我恰巧坐在她身边,我毫不害羞地试探了她内心的容忍程度。
此后她又消失了;一年以后,我和妻子送我弟弟去波兹南;火车开走以后,我们沿着站台的另一侧朝出口走去,突然在巴黎快车的一节车厢旁边,我看见了尼娜。
她的头埋在她抱着的一束花里,站在不为我所识、她已交朋友的一群人中间,那些人站成一个圆圈,目瞪口呆凝望着她,就像游手好闲者呆呆地凝望着马路,凝望一个迷路的孩子,或是一场祸事的牺牲者。
她充满幸福地用她的花束向我示意;我把她介绍给埃琳娜,在那个大型火车站生命匆匆的气氛里,几句话的交换就足以让两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在相识之后的第二次见面时便彼此用昵称了;因为在火车站里,一切事物都是颤抖在其他事物的边缘,这就要及时抓住它并珍爱它。
那一天,在巴黎快车幽蓝色的暗处,费迪南被第一次提及:我听说她将要嫁给他了,心里竟有过一种可笑的刺痛。
车厢门开始砰砰地关上。
她匆忙却又尽责地亲吻了她的朋友,爬进车厢连接处的通过台就消失了。
随后我透过窗户看见她把自己安置在她的卧铺包厢里,她已经在突然间忘掉了我们或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而我们所有人,手揣在口袋里,似乎是在监视一个毫无疑点的生命在那个模模糊糊的鱼缸内走动。
最后,她终于意识到了我们,敲着窗玻璃,然后抬起眼睛,胡**索着像是在悬挂一幅画,但什么也没做成。
几个路过的小伙子帮助了她,她探出头来,可以听得见了也真实了,她满脸喜色。
我们中的一个人,追上那正在悄悄滑动的火车,递给她一本杂志和一本陶赫尼茨④出版物(旅行中她只读英文)。
一切都带着美好的平安滑走了,我攥着的一张站台票被不知不觉地揉成了一团。
一直在我脑中回旋着、回旋着的一支上个世纪的歌(据传说,它与某个巴黎的爱情剧有关),鬼使神差地从记忆的八音盒里冒了出来,那是我的一个始终未嫁的姨妈过去经常唱的一支伤心的歌谣。
我的姨妈有一张像俄罗斯教堂的石蜡那么黄的脸,但上天却给了她那样一副圆满得令人发狂的有力歌喉,当她一张嘴唱时,那歌喉就似乎要把她吞没在火一般的云中:
人们说你就要结婚了
你知道我会为此而死去
那种美妙的声音,那种痛苦,那种冒犯,那种由节奏而引发的处女膜和死亡之间的联系,以及那个已死的歌手的嗓音本身,她作为那支歌唯一的主人伴随着我的回忆,都让我在尼娜离开之后几个小时中不得安宁,甚至后来就像一只过路的船经过时往海岸上送的最后一片平缓的小波纹,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出现一次,像梦幻似的更稀松地拍打着岸边;或者像敲钟人已经重新坐回到家人欢乐的圈子里了,那震动的钟楼仍然发出的青铜般的创痛。
又是一两年以后,我去巴黎出差,有一天早晨我去一家旅店看望一个电影演员,他是个小伙子,在楼梯过道处,她又出现了。
她身穿合体的灰色西装,正在等电梯把她带下去,一把钥匙在她的手指下悬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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