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畅想小说网】地址:http://www.cxtra.net
“费迪南去击剑了。”
她谈兴颇浓地说道。
她的眼睛盯在我脸的下方,就像在做唇读。
经过片刻考虑(她的爱情理解力真是无与伦比),她转过身,靠纤细的踝关节快速地摆动,带着我走过铺着海蓝色地毯的过道。
她房门口的一张椅子上摆着一只盛有早餐残羹的托盘———一把沾着蜂蜜的餐刀,灰色瓷盘里的面包屑。
不过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又由于我们突然开门通风,在法国式窗户相应的两个半扇之间,绣着白色大丽花的麦斯林纱⑤倏地被吸了进来,一阵抖动和扑拍;仅在房门重被锁上时,它们才放开了那窗帘,还发出了一种像是愉快的叹息声。
过了片刻,我走出房,来到小型铸铁式阳台上以呼吸那混合着干枫树叶和汽油的气味———那是雾蒙蒙、灰蓝色清晨街道上的残渣;当我陪她离开旅店去某个办公室找寻她丢失的箱子,而后又去她丈夫正在与他的理事们举行会议的那家咖啡店时,我可能也像她那样十分泰然且漫不经意,因为那时我还未意识到那正在生长的病态伤感的存在———这种伤感的力量将会使我与尼娜接下去的相逢更加痛苦。
我不会提到那个男人、那个法-匈作家……的名字(而且我偶然在这里讲出的一点点也是以得体的伪装出现的)。
我几乎根本不想讲述他,但我不由自主———他自己从我的笔底下冒出来。
今天的人们很少听说他了;这是好的,因为这证明我反抗他的邪恶魔力是对的,我的手碰到他的任何一本新书时,顺着我的后脊梁而升起的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也是对的。
他这种人的名声总是会迅猛流传,但很快也就让人难以忍受和厌倦了。
就历史而言,它也只能把他的生活故事仅仅局限在两个日期之间的一个破折号上。
干瘪又傲慢自大,随时准备对你射出某种恶毒的双关语之箭,在他沉郁的、含而不露的棕色眼睛里还总是充满期待的奇异目光,这个能言善辩的虚伪之人,我敢说,对于弱小的啮齿目动物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影响力。
在已经精通了对文字的创造至完善的艺术之后,他尤其自傲于他是词汇的编织者,这个称谓比作家的称谓更让他心仪。
就我个人而言,我从不明白杜撰书籍、编造那些并未以任何方式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有何益处。
我记得有一次,当我向他点头鼓励过的可笑之人勇敢挑战时,我对他说,如果我是个作家,我就会仅仅允许我的心灵拥有想像力,让其他一切都依赖于记忆,记忆是一个人的个人真实所拖下的长长的落日余影。
我在认识他之前就知道了他的书;一种淡淡的反感那时正在取代我拿到他的第一本书时曾经历过的审美的愉悦。
在他事业的开始,或许还有可能突出过某些人类的风光,某些古老的庄园,他奇妙的散文的着色玻璃或许也曾表现过某些常在梦中出现的树林……但随着每一本新书的问世,这些底色就变得越发浓稠了,在纹章学中用直线表示的红色和以左上方自右下方之斜线表示的紫色也更不吉利了;到今天,人们从那块极富装饰性的玻璃上根本再看不出任何东西来,而且似乎是,如果有人打碎它,面对他颤抖的灵魂的,只会是一个完美的黑色空白。
但他在顶峰时期是多么危险,他喷射出了什么样的毒液,被煽动起来时,他急速挥动的是什么样的鞭子!他那短暂的讽刺龙卷风留下了一片荒原,在那里,被击倒的橡树躺成了一排,尘土依旧在绞动,而某些遭受了敌对评论的不幸作者在痛苦地嗥叫,像一只陀螺在飞尘中旋转。
我们相识的时候,他的《平交道口》正在巴黎大受欢迎;他,则像他们所说的,“被包围了”
,尼娜呢(她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是对她缺少文化的一种令人吃惊的弥补),早已经担当了如果不是缪斯的角色,至少也是一个灵魂助手和敏锐的顾问的角色,她追随着费迪南所创造的盘旋,忠实地分享着他的艺术品味;尽管她根本就不大可能曾经努力读完过他任何一卷书,她却有一种神奇的本领,那就是从与文学朋友在商店里的交谈中便能慢慢收集起他所有最出色的段落。
我们走进咖啡店时,一支女子乐队正在演奏;我先是从廊柱上的镜面里注意到一位竖琴师鸵鸟似的一条大腿,接着,我看见对面的桌子(几乎小桌被拼在一起成了一张长桌)旁,费迪南后背抵着长毛绒的墙壁,正在桌边主持会议;有一瞬,他的整个态度,他分开的两手的位置,以及他的同桌人的脸全都转向了他,这一切以一种奇异的、梦魇般的方式让我想起了某些我未能确切把握的东西;但当我事后再想时,那暗含的比喻丝毫不比他的艺术的本质本身让我少一些感到亵渎神圣。
他在花呢外衣内穿了一件白色高翻领毛衣;他光滑的头发从太阳穴梳向脑后,香烟的烟气像光环一样在他头顶上悬浮;他骨骼突出的、法老似的脸静止不动:只有眼珠来回转着,隐约含着满足。
他摒弃了两三个明显常去的地方,本来高蹈派⑥生活的天真爱好者们期望能在那里找到他的;这之后,他便出于他特殊的幽默感开始资助这个非常资产阶级化的组织,这种幽默感竟能使他从令人同情的监狱特别规定中获得残忍的乐趣———这一乐队由六位面带倦容、不够大方的女土组成,拥挤的平台上交织着平静的和谐,像他说的,她们不知道拿自己作了母亲的**怎么办,在音乐的世界里它们显得非常多余。
每一支乐曲奏毕,他都会因为一阵犹如癫痫发作似的掌声而抽搐,女士们早已经停止向这些掌声表示感谢了,而且我想,这掌声已在咖啡店的拥有者和它的基本顾客的头脑中引起了疑问。
然而,它却似乎还能让费迪南的朋友们异常愉快。
我记得这些人中有:一位有着光秃得无可挑剔、尽管略带瑕疵的脑袋的艺术家,他在各种各样的借口下不断把它画进他的“眼睛一吉他”
画布里;一位如果你问他,他的特殊绝技就是能用五根火柴的方法重现“亚当之堕落”
的诗人;一个如果允许他在墙角为他所供养的女演员铭刻赞美的典故,他就会资助超现实的冒险(并为开胃酒付款)的谦恭商人;一位就脸来说是体面的,不过手指的表现却十分糟糕的画家;一个刚刚从莫斯科来,极具绅士风度、漂亮的,但语言却虚伪的苏联作家,拿着一只老烟斗,戴一块新表,他对于他所置身其中的那种圈子竟一无所知,真是可笑;还出现了其他一些绅士,他们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有些混乱了,并且毫无疑问,这一群中的两三个人与尼娜关系密切。
她是桌边唯一的女性;她曲着背,急切地吸着麦秆吸管,她的柠檬汽水的高度以一种孩子吸吮时的速度迅速下降,只在最后一滴咕咕、吱吱响过之后,她用舌头推开了麦秆吸管,只在这时,我才终于捕捉住了我一直在固执地寻求的她的眼睛,但却仍然不能妥善地处理这个现实,那就是她已有足够的时间去忘掉早在早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如此彻底地忘记以至于在遇上我的目光时,她以一个空洞的、疑问式的笑容回答了我,而且只是在更贴近细看之后,她才突然想起来我所期待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答复笑容。
其时,费迪南(女士们把她们的乐器像放多件家具似的推到了一边,之后便暂时离开了平台)劲头十足地把他的老朋友们的注意力引向了咖啡店里一个上了年纪、在远处角落里用餐的人身上,这个用餐人在他西服外衣翻领上系了一小条红丝带,一些法国人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才会这样做的;他的灰白胡须与他的八字胡髭一起给他潮湿的、津津有味咀嚼的嘴巴形成了一个暖和舒适的、淡黄色的鸟巢。
无论如何,老年人外表的装饰总能给费迪带来乐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