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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诈人在敦厚人面前卖乖,竟未得逞——于是那诗句就显得益发可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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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首七律里面,其宛转邃密的用意是一层,而其狡猾巧诈的动机是另一层,我像剥洋葱似的一点一点推敲出来,觉得有一种在深深的隧道里透见遥远之处微微露出一点光明的欣喜,不意正是这样,已然落入了胡导演的陷阱。
我开始对“扮皇帝”
三字有了别样的体悟——“扮皇帝”
当然不是真的当皇帝;果若为皇帝而不当真,则非一般人所谓的拥权自重之徒,那么,胡导演想要让我去揣摩的袁世凯,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在近代国史上形象如此鲜明巩固的一个人,还能有什么新的角度去加以映照逼视呢?
一九九七年一月十四日,胡金铨导演遽尔过世。
在葬礼上,人人红着眼。
除了排队行礼如仪,坐着的、站着的,无不喁喁互道逝者未竟之功、长遗之憾。
我也像是着了寂寞的传染,流连不忍去,同许多电影圈儿里相熟或不熟的前辈瞎三话四,才猛可发现成为一张巨大遗像的那个人居然有那么多想干而没干了的活儿。
想干而没干了的活儿一经全面比对揭露,给人的感觉就不只是可惜,甚或还透着几分荒谬之感——我想:就算是再给胡导演一百二十年,他也拍不完想拍的故事。
“我想就是再给胡先生一百年,他也拍不完想拍的故事呀。”
说这话的是个小个子,在给那张遗像行鞠躬礼的时候,小个子与我并排。
我们并不相识,但是面前庄严的死亡让随机而遇的我们看起来仿佛一对老友。
队伍缓慢地前进,或一排两人,或两排四人,有的更多些,都算是一个致祭单位。
我身边这矮个儿接着忽然用一种听得出生硬的口音问我:“我不是很熟悉这种场合的做法,先生你是哪一个单位,我就跟你一起,这样可以吗?”
站进行告别礼的队伍之前,我用的是“张大春工作室”
的名义——在九十年代初的几年里,我制作兼主持好几个电视节目,会计告诉我:无论什么开销,都得报到公司的账上,这叫搜集发票。
我一向不知道送奠仪可不可以报账,然而当参加公祭之时,人家安排你上香,请问你属于哪个单位,开发票的本能便蹦出来了:“张大春工作室。”
我冲小个子点了点头,并且顺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张大春工作室’,可以吗?”
那人双手捧住,似乎十分意外,又似有更多的惊喜,连忙要掏名片给我,不意却教司仪的呼唤打断了:“‘张大春工作室’,上香——献果——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礼成!”
不,礼没有成。
我身边算是本工作室临时员工的这位,竟然猛可朝前一步,趴下身去,深深地、缓缓地、有如虔敬之极地对着微笑中的遗像拜了下去,额角贴伏地面——所谓顶礼——之际,口中还咿咿唔唔吟哦起来。
这个突兀的动作使我相当尴尬。
我并不想跪拜,而一个忽然算是我的员工的家伙当众行此大礼,我总感觉要为他执拗的敬意或者疯状尽点儿什么责任,于是只好愣着、杵着、等着。
这位矮个子立时成为焦点,吸引了所有在场之人的视线,连带地我也遭殃,像是牵了头特别调皮、不听使唤的宠物,进了兽医院。
原本该悲凄、起码肃穆的场合居然点缀出了荒谬的趣味。
小个子行完了他自己的那套礼,站起来朝我一摊手,像是咱俩早就商量好的这一幕,我却似乎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顺着他手掌指示的方向,从厅堂的侧门就出去了。
当我再一回身,他的手上多了一张名片,十指密捧,恭恭谨谨递上前来:“张先生,这一次我来参加胡导演的告别式,也是特别来想见你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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