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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得详细的,但至今记得黑糖姜母汤、桔仔饼蒸蛋、浓稠的太白粉甜羹、炭烤盐巴橘子这几样稍具姿色的,但不记得吃了之后是不咳呢还是咳得更凶?
在那纯朴却宛如置身荒野的年代,每个做母亲的都有几手巫医步数,等同现今的家庭医师。
我母亲擅长眼科及刀伤外科,凡是眼睛吹进了沙或睫毛粘入,找她准没错。
她只需一碗清水,一手撑开眼皮,另一手以指腹轻捻慢捻,三两下就帮你洗好眼。
不知是习来的还是自创,她还会念一段治眼咒语:“目睭公,目睭母,黏瞇吹,黏瞇好。”
翻成白话是:眼睛先生,眼睛小姐,立即吹,立即就好。
念完,朝病眼“呼”
地吹一下,你眨一眨眼,真的好了。
至于治见血的刀伤,我母亲也会几招。
有一回割稻,我不小心持镰刀割伤手指,鲜血直流。
母亲捏住我的指头,小跑步带我回家。
立即拿几张祭拜用的金箔纸置于碗上,碗中有水,烧纸,待纸成灰入碗冷却,她将半灰半纸的金箔敷在我的伤口上,再以布条裹紧。
靠这种简略的消毒止血法,我母亲治了五个小孩成长过程中不计其数的刀伤。
阿嬷见多识广,其医技更是浑然天成,举凡牙科、骨科、收惊似乎都难不倒她。
但她最有名的功夫是刮痧,“喏,来,我给你刮刮一下!”
那口吻充满自信,仿佛她的刮功也治得了妇女不孕、小儿食欲不振或天底下“无三小路用”
的查甫人。
夏日酷热,我常中暑,动不动即瘫在地上如一只瘟鸡。
阿嬷拿起梳头用的半月形木梳子,盛一碗水,要我脱去上衣趴在**,她先以水湿润我背,再倒持梳子由上而下刮之。
她的疗法堪称心狠手辣,全然不理会我痛得哇哇大喊,只顾自己以鉴赏的口吻啧啧称奇:“喏,出来了,才几下就红唧唧,再忍一下!”
她愈刮愈得心应手,仿佛潜藏在我体内的两尾毒蛇已被她刮出原形,即将曝日而亡。
我痛得受不了,大叫:“阿嬷,等一下,我要放尿——”
末了,再承受她屈指用力捏抓颈肩,才算大功告成。
经此诊治,颈、背处处瘀血,仿佛“河出图,洛出书”
,我的背部散布着小螃蟹、小蚯蚓及两尾游蛇。
奇怪的是,这款麻辣按摩法对我颇有效力,刮痧过后没多久即觉神清气爽,或许只能归诸我的皮肉欠捶欠揉,有被虐倾向吧!
乡下出身的孩子,自小活在蛮荒般的医疗环境里,面对形形色色的病毒、细菌,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非常幸运地在香灰符水、草药偏方的装饰下靠自体免疫力平安过关。
要不,即是被挡了下来,带一样残疾长大,或是夭折。
此刻,当我回顾成长过程中数不清的访医星夜,眼前浮现无边界的黑暗时,田里青蛙的叫声如在耳畔。
于是我忽然理解,在我与疾病对抗的童稚时期,曾有一群青蛙卖力地为我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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