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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的父亲,这个老农民,六百多年来在地下一定非常困惑。
地面上施工的斧凿声,祭祀的喧闹声,仪仗的车马声,想必吵得他心烦难眠。
他一定想,我现在一个人何用睡这么大的百亩坟场,哪用得了供桌上如山如峦的酒肉,要是当初能给我一分耕地,每天能吃上一个窝头,也就赛过神仙了。
确实,历来农民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能有一块种谷打粮的土地,这是农民的根,活命之根,是农民的保护神。
小时,我清楚地记得,每个村口都有一个土地庙,每家窑洞旁的墙上还要专挖出一个小神龛供土地爷。
龛两侧每年春节要换一副对联:“土能生万物,地可载山川。”
他们的一切都靠这块黄土啊!
所以千百年来,耕者有其田一直是农民革命的目标。
朱元璋一当皇帝就迁两万余户豪强离乡入京,逼他们让出土地。
又鼓励农民认耕荒地,并承认其所有权。
到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全国耕地比洪武元年增加一倍,社会大大稳定。
土地问题向来是维系民心、维系国家安全的基础,要不,为什么在皇宫旁还要用五色土建一个社稷坛呢?皇权至上,但对土地的膜拜哪一朝也不敢稍有疏忽。
当农民有土地时就自给自足,没有土地时,就四方游走,卖力换饭。
无处卖力就讨饭,连饭也讨不下去,便要铤而走险了。
可以说,这几个阶段小岗农民都经历过了。
当年盟誓画押的盟主、生产队副队长严俊昌,三个孩子,秋后全家外出,老婆孩子讨饭,他五尺汉子,实在张不开口,就到工地上找苦活干。
冬天将至,没活了,又携妇将雏回村。
秋风吹,黄叶落,明年路在何处呢?他一咬牙,夜深人静,邀集穷兄弟共盟山誓,那种悲壮的气氛真有点像当年陈胜吴广:“与其饿死,不如造反死。”
但是与那些历史故事有本质的不同,这时小岗农民一还有土地,二没有贫富分化。
可是农民为什么会这样不满呢?用当时一位省委领导同志的话说:“农民虽然有土地,但对土地已经失去了热情。”
农民被公社这根绳子捆在土地上,出工不出力,“头遍哨子探头看,二遍哨子慢慢晃”
。
他们讨厌这许多的设计与摆布,讨厌这种不切实际的生产关系。
就像一个姑娘被捆起来,嫁给某一个男人,尽管是个好男人,还是过不下去。
马克思讲,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当然包括他所处的生产关系。
人不能超越这种关系,就像鱼不能跳出水域求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历史上也曾有不少聪明人做过这种超越关系的试验,但都一一失败。
有英国欧文、法国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试验,有苏联的集体农庄试验,在中国曾有洪秀全的“天朝田亩制度”
,还有我们的“人民公社”
试验。
大约革命者掌权之后都有一种急切的跃进心理,都急着要设计一个前所未有的、美丽无比的理想世界,并为这目标的实现设计出许多具体步骤。
根据凤阳县老县委书记王昌太所藏一大摞笔记本所载,我们从合作化到“人民公社”
就用过四百多种计工办法。
你想农民怎么能受得了这种摆布呢?他们感到很不自在。
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黄土地,亲亲热热、如爹如娘的黄土地,能载山川、养人畜、生万物的黄土地,现在怎么变得这样冰凉,这样别扭?
许多书上都一遍又一遍讲着这样的故事:游子离乡前总要在身上带把土,华侨一归国门先俯身吻一下脚下的土。
黄土是母亲,是永远亲不够、忘不了、放不下的啊!
但是现在,凤阳农民面对这大片的土地,这属于自己的土地,却怎么也提不起心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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