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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朴跟着了那个刚才教过他以徐先生的住宅的农夫,就朝南顺着了这一条大道走向前去。
东梓关的全村,大约也有百数家人家,但那些乡下的居民似乎个个都很熟识似的。
文朴跟了农夫走不上百数步路,却听他把自哪里来为办什么事去的历史述说了一二十次,因为在路上遇见他的人,个个都以同样的话问他一句,而他总也一边前进,一边以同样的话回答他们,直到走上了一处有四五条大小的叉路交接的地方,他的去路似乎和文朴的不同了,高声一喊,他便喊住了一位在一条小路上慢慢向前行走的中老农夫,自己先说了一遍自何处来为办什么事而去的历史,然后才将文朴交托了他,托他领到徐先生的宅里,他自己就顺着大道,向前走了。
郁达夫小说往往不注重情节的曲折,故而他的小说和散文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
这篇小说带有非常明显的游记色彩,作者以治病为线索,记下的却是对东梓关的旅游见闻。
徐竹园先生的住宅,果然是近邻中所少见的最大的一所,但墙壁梁栋,也都已旧了,推想起来,大约总也是洪杨战后所筑的旧宅无疑。
文朴到了徐家屋里,由那中老农夫进去告诉了一声,等了一会,就走出来了一位面貌清秀,穿长衫作学生装束的青年。
听取了文朴的自己介绍和来意以后,他就很客气地领他进了一间光线不十分充足的厢房。
这时候虽则已进了午后,可是门外面的晴冬的空气,干燥得分外鲜明,平西的太阳光线,也还照耀得辉光四溢,而一被领进到了这一间分明是书室兼卧房的厢房的中间,文朴觉得好像已经是寒天日暮的样子了。
厢房的三壁,各摆满了许多册籍图画,一面靠壁的**陈设着有一个长方的紫檀烟托,和一盏小小的油灯。
文朴走到了床铺的旁边,躺在**刚将一筒烟抽完的徐竹园先生也站起来了。
“是朴先生么?久仰久仰。
令堂太太的身体近来怎么样?请躺下去歇息吧,轮船里坐得不疲乏么?彼此都不必客气,就请躺下去歇息,我们可以慢慢的谈天。”
竹园先生总约莫有五十岁左右了,清癯的面貌,雅洁的谈吐,绝不像是一个未见世面的乡下先生。
文朴和他还夹着烟盘躺下去后,一边在看他烧装捏吸,一边也在他停烧不吸的中间,听取了许多关于他自己当壮年期里所以要去学医的由来。
东梓关的徐家,本来是世代著名的望族,在前清嘉道之际,徐家的一位豪富,也曾在北京任过显职,嗣后就一直没有脱过科甲。
竹园先生自己年纪轻的时候,也曾做过救世拯民的大梦,可是正当壮年时期,大约是因为用功过了度,在不知不觉的中间,竟尔染了上了吐血的宿疾,于是大梦也醒了,意志也灰颓了,幡然悔悟,改变方针,就于求医采药之余,一味的看看医书,试试药性,像这样的生活,到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
“就是这一口烟……”
徐竹园先生继续着说:
“就是这一口烟,也是那时候吸上的。
病后上的瘾,真是不容易戒绝,所以我劝你,要根本的治疗,还是非用药石不行。”
以小说中人物徐竹园的人生选择,折射出当时郁达夫的心境。
世事看来,原是塞翁之马,徐竹园先生因染了疾病,才绝意于仕进,略有余闲,也替人家看看病,自己读读书,经管经管祖上的遗产;每年收入,薄有盈余,就在村里开了一家半施半卖的春和堂药铺。
二十年来,大局尽变,徐家其他的各房,都因宦途艰险,起落无常之故,现在已大半中落了,可是徐竹园先生的一房,男婚女嫁,还在保持着旧日的兴隆,他的长子,已生下了孙儿,三代见面了。
文朴静躺在烟铺的一旁,一边在听着徐竹园先生的述怀,一边也暗自在那里下这样的结论,忽而前番引领他进来的那位青年,手里拿了一盏煤油灯走进了房来,并且报告着说:
“晚饭已经摆上了!”
徐竹园先生从**立了起来,整整衣冠,陪文朴走上厅去的中间,文朴才感到了乡下生活的悠闲,不知不觉,在烟盘边一躺,却已经有三四个钟头飞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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