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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里头出土的蒸食器:甑(左),粮食加工器具:刻槽盆
许知远:做了那么长时间的研究,二里头文化里面的哪一个部分,你觉得非常难以理解?
许宏:作为一名考古学者,你肯定要透物见人,我们希望企及的最高境界是透过人的行为判断人的思想。
但是人太复杂了,研究者是人,研究对象也是人,更增大了复杂性。
我们经常说,考古人最研究不透的是宗教行为,我们只知道这可能是一个祭祀遗存,但他祭祀谁,他的思想意识是什么,这个太难了。
许知远:二里头突然灭亡的原因是什么呢?
许宏:这个就太有意思了。
据文献记载,是商把夏灭了,按理说灭国那应该是一片狼藉,捣毁宫殿、墓葬什么的,但是现在据考古发现,二里头没有因战乱或暴力原因而被废弃,反而感觉像中国最早的国家高科技产业基地——二里头铸铜作坊一结束,郑州商城那边一个新的作坊就起来了,这种时间上的对应性,让人觉得它有一点战略转移的性质。
可能商人一开始是土包子,像这种宫室建筑,这些动产、不动产,这些礼制,几乎全盘继承了二里头,可能就像是孔子说的“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
。
在中国古代史上,一个落后的文化、落后的族群占领中原,成为主人之后,在文化上被中原文化同化,这种事多的是。
所以把这些东西串起来,感觉即便是王朝更替,也没有发生过暴力行为,或者是行为偏于平和。
所以我说在上古史和考古学领域,大量的东西是不可验证的,许多研究结论只能是推论和假说。
这不是历史虚无主义,而是这样的认识应该是常识性的。
而像夏商分界这种争论,在20世纪后半叶蔚然成风,形成了中国考古学上空前未有的文化景观,大家争过来吵过去。
夏商周断代工程极大地推动了相关问题的研究,除了稍微宽裕的经费使得我们可以多测数据,用国家之力把每个学科最好的学者召集到一起来,还可以通过交锋争辩,最后给出一个最接近历史真实的推论,但是我觉得只能是最优解而非唯一解。
在应用上,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陈列》展的序厅里面,馆长在开篇序中说到我们不采用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结果,还是用以前模糊的说法,但是在对岸的台湾,台北故宫博物院《敬天格物》玉器展的序厅里,用的是夏商周断代工程年表。
这是很正常的事,定论根本谈不上,“疑则疑之,不疑则无当代之学问”
,书上是这么写的,我一直也在这么说。
◎中国从来没有自外于世界
许知远:有没有一个清晰的夏的存在,真那么重要吗?
许宏:这是最大的问题。
夏是中国人一个拂不去的梦,从司马迁开始就有这个情结。
我们有丰富的文献以及浓厚的史学传统,我们把这个看得比较重,这个时代又正好是我们想提振民族自信心的时代,两者联系在一起了。
二里头一定要有夏才重要,西高穴大墓一定要是曹操墓才重要,基本上就是这样一种心态。
我认为,中国考古学正面临着巨大的转型期,一方面是从文化史转向社会考古学,再就是从民族主义考古学转向面向世界的考古学。
对于夏的纠结和执着,感觉上升到学术上的政治正确与不正确了,但是作为二里头考古队的队长,从考古学本位上来讲,我认为二里头是最早的中国,但它是夏还是商,暂时不知道。
我是不敢言夏的,不是历史虚无主义,不是否定夏的存在,而是夏是否存在目前还根本无法证明,无法证真或证伪,在像甲骨文那样的东西出来之前,这个问题是不可能解决的。
要谈学术的话,我们就得从材料、逻辑、学理甚至常识来说,至于信念或者情感,我觉得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夏代证实之前,我们可以先把它当成一个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证明之后咱们再把那个“非”
字去掉,不行吗?有损于我们的自信心和自豪感吗?
许知远:对,这里面有很多迷思。
一方面我们中国人看起来充满了对历史的向往或者尊重,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在生活中是毫不尊重历史的,你看我们的城市景观、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我们看不到任何传统,看不到任何的延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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