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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眼前的爱德华·佩里顾,阿尔贝有时候会重温当初弹坑中空气越来越稀薄的那一时刻,而他的愤怒就会渐渐沸腾。
两天之后,他也一样,他也已经准备好了,要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四年的战争之后,现在是时候了。
当他独自一个人时,他总是想着塞茜尔。
她离他那么遥远,他想她都想得心直痛。
突如其来的事件过于密集,把阿尔贝推入到另一种生活中,但是,没有塞茜尔在的生活,对于他是一种根本不可能的生活,他只能把自己寄托在对她的回忆之中,他看她的照片,细数着她无数的完美优点,眉毛、鼻子、嘴唇,一直到下巴,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美妙的东西,塞茜尔的嘴巴,让人永远都无法忘怀。
有人将从他手中把她偷走。
将有一天,有人会来把她夺走。
或者,她会自己走掉。
他在心中也意识到了这一切,他,阿尔贝,根本就不算什么,而她,仅仅是她的香肩,那可就是……想一想这个简直会要了他的命,那些伤心的时刻可叫他怎么挨啊。
他心里想,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于是,他拿出来一张纸,尝试着给她写一封信。
是不是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这个只等待着一件事的人,告诉她说,他们不再谈论这个了,他们终于等到战争结束了?
当他不去想他写信给塞茜尔时要写什么,或者写信给他母亲时要写什么(先写给塞茜尔,然后再写给他母亲,假如他还有时间的话),当他不扮演他的护士角色时,阿尔贝就会在那里遐想联翩。
比如,那个马脑袋,就常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当初,他突然发现了自己就被埋在它的边上。
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已经丧失了它魔怪般的特性。
甚至,他为了保命而呼吸进肺里的从马嘴里发出的那腐臭的气味,似乎也不再那么肮脏,那么令人作呕了。
同样奇怪的是,站立在弹坑边上的普拉代勒的形象,越是以一种照片般的清晰与精确不断出现在他眼前,他越愿意保留住其种种细节的死马脑袋的形象就越是渐渐消解,丧失了它的色彩与线条。
他再怎么努力集中精神,这一形象也在渐渐淡化,而这,在阿尔贝心中,会激起一种失落感,让他隐隐约约地陷于焦虑之中。
战争结束了。
虽说还没到做总结的时刻,但也应该好好地估算一下损失的程度了。
那些士兵,他们在整整四年时间里,在枪林弹雨底下始终弯着腰,有的人甚至从此没有再站立起来过,他们的肩膀毕生就那么担负着看不见的重量,阿尔贝跟他们一样,明确地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就是宁静。
好几个月以来,自从在索姆河战役中负伤,在那些无始无终的夜晚,身为担架员,在战场上寻找伤员,并因不时飞过的流弹而担惊受怕,尤其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他就知道,有一种无法定义的、颤抖着的、几乎可以触碰到的恐惧,在他的心中慢慢地扎下了根。
除此之外,还要加上他的活埋给他心灵造成的毁灭性效果。
他身上有某种东西依然留在泥土底下,他的躯体返回到了地面上,但是,他脑子的一部分,吓坏了,留在了底下,被囚押,被禁锢。
这一体验标记在了他的肌肤中,他的行动中,他的目光中。
只要一离开房间,他就会惶恐不安,他会留意最细微的脚步声,开门之前,他首先会从门缝中小心地探出脑袋来,然后再把房门开大;走路时,他喜欢贴着墙壁走,经常想象有人尾随着他;跟人聊天时,他总是忍不住仔细地打量对方,只要有可能,他总是选择待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警惕性,左右不停地扫视。
守在爱德华的床头时,他需要透过窗户望出去,因为房间里的氛围让他感到压抑。
他始终处在警觉中,一切都是他怀疑的对象。
他知道这一点,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现在,他得时时体验这种动物般的忐忑不安了,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很嫉妒,但他明白,从此后,他就得跟这种新毛病妥协了。
而这一发现让他陷入了巨大的忧伤之中。
吗啡产生了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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