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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几乎没有穿过靴子的民族来说,根本不知道铁锹为何物,他们只会使用一种类似于印度人所使用的笨拙的锄头来翻土。
还有一种耙甚至会让人联想到新石器时代,它将好多块木板拼接在一起,有一张餐桌那么大,每块木板上都凿了几百个孔,每个孔里都被牢牢塞上一块打磨成固定形状的石块,和人类在一万年前打磨的石器用具一模一样。
记得那次在一个军事无人区的废弃屋棚里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的时候,我简直被吓了一跳。
我绞尽脑汁琢磨了好一阵子才搞清楚原来这是一种翻土用的耙。
一想到制作这件东西所需要的工作量,想到贫困中的人们不得不用石头取代钢材来制作农具,我就会感到十分痛心。
从那以后,我对待产业主义的态度便更加宽容了。
不过,村里也有两台新式的农用拖拉机,这毫无疑问是从那些大地主的财产里没收来的。
有几次,我无意间走到了离村子不到两公里远的一块带围墙的墓地上。
在前线阵亡的士兵通常都会被送往谢塔莫进行安葬,而安葬在这里的都是本村的逝者。
这里的墓地与英国的墓地有个很奇怪的不同之处,那就是,在这里没有想象中的人们对死者的敬重——墓地旁灌木杂草丛生,死者的遗骸四处**,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虽然立碑日期都在革命开始之前,墓碑上却几乎没有镌刻任何宗教性质的铭文。
印象中我似乎只见到过一次“为某某人的灵魂祈祷”
的字样,这种铭文通常只出现在天主教教徒的墓碑上。
多数碑文都是颂扬死者美德的迂腐世俗之词,而墓碑上带有小十字架或者轻描淡写地刻有关于天堂字句的碑文的,大约四五座墓碑中才会有一座,却也常常会被多事的无神论者给凿掉。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这里的人民确实没有任何宗教情感——我说的宗教情感是指传统意义上的宗教精神寄托。
我好奇地发现,在这里我没有看到任何人在胸前画过十字,而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不管是革命还是非革命时期,这大概都是一个本能的动作。
毫无疑问,西班牙的教会还是会卷土重来的。
常言道,“正如夜的轮回一样,耶稣会士总会回来的。”
但是在革命爆发的时候,教会就已被瓦解,教堂也被摧毁得片瓦不存,其毁坏程度就连当年垂死的英国国教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对西班牙人民来说,至少在加泰罗尼亚和阿拉贡人民的心中,教堂只是纯粹的非法聚众活动的场所而已,而他们的基督教信仰很可能已远远被另一种信仰——无政府主义所取代,而这种信仰已经广泛传播,深入人心,其本身也带有了一定程度的宗教色彩。
就在我从医院休养回来的那天,我方将战线向前推进了一公里,这是个最佳位置,就在距法西斯分子的阵地几百米处的一条小河边上。
这项行动本该在几个月之前就已完成,却迟迟未动,现在这行动是因为无政府主义者正在攻打哈卡的战略要道,而我们这边的推进可以吸引敌人的部分注意力,分散其兵力,起到支援正在攻打哈卡方向的无政府主义军队的作用。
我们已经有六七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我的记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蓝色,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我们前往军事无人区执行窃听任务,潜伏在距离一座法式房屋大约一百米的地方,那是一座被作为预防工事加固过的农舍,也是法西斯战线的一部分;我们在可怕的沼泽地中一泡就是七个小时,身体在满是芦苇腐臭的淤泥中越陷越深,除了芦苇的腐臭味,陪伴我们的只有令人四肢麻木的寒冷,漆黑的夜空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的星星,还有青蛙嘶哑刺耳的鸣叫声……尽管已是四月的天气,但那个夜晚仍旧是我记忆中最寒冷的一个西班牙之夜。
在我们身后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工作小组正在努力地分析情报,然而除了青蛙的合奏,我们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夜的寂静。
整晚我只听到了一次特别的声响,就是那熟悉的用铁锹拍击沙袋的声音。
我很好奇,为什么西班牙人总是能够漂亮地完成各项有组织性的壮举。
整个行动计划完美无缺。
六百多个人,仅用了七个小时,便筑起了一千两百米长的战壕和胸墙,而且他们就在距离法西斯阵地仅一百五十米到三百米之间的地方活动,敌人却毫无察觉。
整项行动下来只有一个人受伤。
当然,到了第二天,受伤的人数却骤然增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即使是勤务兵也毫不懈怠,工事完成后,他们便立即送来了桶装的白兰地葡萄酒。
黎明时分,敌人突然发现了我们。
敌人的工事,那座正方形的白色法式房屋距离我们虽然还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但却看上去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方,屋子窗口的沙袋上摆放的机关枪分明就正指着我们的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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