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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烟一蓬一蓬从枯叶的空穴中涌出来,悠悠****像许多不安分的幽魂,挣扎着,扭动着,幻化出迷离曲折的图案,仿佛是印证着一段段不顺心不如意的身世,让人不忍卒读。
惊吓了的宿雀慌乱地在枝叶间扑腾,叽凋一片。
在清晨淡紫色的还算洁净的这一刻,纷扰的烟雾渐渐地遮没了小小的鹤案。
被传闻搞得奇橘诡异的鹤案实在是一座太普通了的家常小院,光景不过半亩稍余,除了西南角落上有几株青枫,满院子丛丛簇簇参差错落的都是竹,竹影森森,几乎将院子全都覆盖了。
当年陈亭北举家从省城搬回令舞镇,这老屋早已是断垣残壁,破落不堪。
陈亭北倾其所有修缮宅院,原本打算一边植些果树,批把石榴葡萄棚,另一边辟出几分菜园,南瓜丝瓜长更豆,既可观赏又可食用,俗是俗点,实实惠惠。
那时候陈亭北正当壮年,画坛水墨人物执牛耳者,所创陈氏“鹤行笔”
、“卷云墨”
风靡一时。
平步青云之际忽遭低毁滴贬,一个跟斗跌落尘埃,满心的失意与牺惶,只求“卜一崖之宅,读书养气,枕石漱流,以终余生而已”
。
偏偏陈良诸不肯将就,对父言道“虽祸福旦夕,富贵于我如浮云,却素节凛凛,安可一日无此君?”
执意要植丛竹。
陈亭北是深知女儿心思的,并且对她暗怀愧作,自然一切都依了她,由她布局结构,将座废院整成了重重叠叠的修竹林,一条青砖小道曲折通幽,庭院深深深几许?陈良清将一大半年华都消磨在这无奈的吟诵里了。
院子里惟一为陈亭北保留的景观便是西北角上那截怪诞的老梅桩了。
陈亭北经常说起从前这树梅花是如何地繁荣昌盛,残冬早春之间,五彩缤纷,白梅红梅绿梅一树并发,却在某一个风雨大作的夜晚被雷拦腰劈断,凶兆毕露,果然自此陈家一路衰败了。
陈亭北说到此往往叹道“恐怕我的险恶遭际也是命中注定的了。”
陈良清从来都不相信父亲对这株老梅桩的诊释。
如果这梅树果真是一个凶兆的话,父亲应该憎恨它,应该设法将它连根掘除。
可是父亲却悄悄地钟爱它,找出千百般理由要保存它。
别人都以为陈亭北早已安命现状,随波逐流,只有陈良诸晓得父亲骨子里是不服“命中注定”
这种说法的,他虽自号“老鹤”
、“云中闲人”
,其实他的心一刻都不曾闲过。
陈良诸曾偶然看见过父亲早年一幅旧作“野梅瘦鹤”
,那四尺中堂上画着一株妩媚清秀的梅树且梅开五色,梅下有亭然一鹤,这画父亲深藏着,似乎有许多玄机。
陈良诸心有所动,虽然云遮雾罩,修院时却精心替父亲保留了这截枯木朽枝,并叫人将断口锯平刨光,竟得尺半宽窄花瓣形的梅桩矮桌一张,又将其周围丈把地用青砖铺实,又从乡间旧户淘得四只梅花仙鹤图案的青瓷腰鼓凳散置左右。
或天高云淡之日,或风清月白之夜,邀一二知己在此弈棋品茶神聊,实在是陈亭北黯淡的晚年生涯中的乐事趣事。
陈良洁尽管有许多老大不嫁的怪癖,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孝女。
枯叶僻啪,火焰灼灼地辉煌了一阵,终究成了灰烬,烟雾萦绕腾挪,亦渐渐随风飘散。
天光豁然开朗了许多,像是谁猛地将天与地撑开了距离。
院墙外,有负重的橡胶轮径径地碾过,急促的脚步聚秦真真由远而近又由近至远,间或,自行车丁零零零轻燕般地掠去,更远处,隐隐地,火车轰轰隆隆,仿佛天际的一道裂缝。
陈良清回转神来,整起深而细的眉尖,目光茫然地从砖墙上的扇形漏窗中向院外的天地望去,那是一幅很不谐调的图画,高高低低的脚手架,纵横交错的大吊车,尝褐黄的或黛绿的农田零零落落补丁般点缀其间,从前的田园野趣**然无存,土地一块一块被蚕食,要开工厂,要造别墅群,要建高楼新村……千方百计躲避的东西正咬着你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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