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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些人注意从民间语言那里取得资源,吸收俗语,吸收口语,是他们贴近社会底层生活的自然结果。
沈从文、老舍、赵树理等人在这一方面尤有特色。
汪曾祺说过,他每写完一篇作品,都要拿来朗读两遍,也是十分注意口语化的。
当然,资源只是资源,并不能替代创造。
不管是依重哪种资源,不管是追求哪种风格,都可能有生龙活虎的成功者,也可能有面目可憎的模仿者、低能者、粗制滥造者。
一个作家最基本的觉悟,就是要对语言有感觉,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糟;哪里该短一点,哪里该长一点;哪里该再揉熟一下,哪里就该朴拙、直白甚至残缺……这里没有一定之规,只能因时、因地、因事而取其宜。
写作经验可以帮助一个写作者做出判断,但最好的语言往往又是违反和突破写作经验的,是出乎意料的,是妙手偶得,所以还是没有一定之规。
王尧:一个写作者不能没有语言意识和语言感觉,也不能没有必要的语言研究和语言训练。
韩少功:但功夫在诗外,功夫在语言外。
一味刻意地设计和制作某种语言风格,只能是舍本求末。
写作的时候,他甚至应该把语言这一类问题完全忘掉,找到最恰当、最尽意、最有力量的表达就够了。
这就像一个人刻意表现自己的美,时时惦记着自己的美,肯定就美不起来,眉来眼去搔首弄姿,倒可能让人大倒胃口。
现在有一些说法,说“诗到语言止”
,说“文学的全部只是语言”
。
我赞同这些人重视语言的态度,但怀疑这些吓人的说法,因为我怎么听,也只能听出一种对着镜子千姿百态的味道。
王尧:《马桥词典》让我们体会到语言在认识过程中起到非常关键性的作用,一些语词不在我们的知识系统中,被屏除在外,反映了我们认识的局限。
“马桥”
的语言在你的笔下整理出来,让我们看到另外一种人生。
韩少功:《马桥词典》是对语言的微观调查,当然也会涉及到一些语言规律,比方说你说到的语言与知识系统的关系。
语言是生活的产物,因此一个词里经常蕴藏着很丰富的东西,比方历史经验、人生智慧、意识形态、个人情感与社会成规的紧张关系。
语言并不完全是自然的、公共的、客观的、中立的、均衡分配的什么东西,而是一份特定的符号档案。
我在蒙古的时候,知道蒙古人有关马的词汇特别多,一岁的马,两岁的马,三岁的马,如此等等,都有不同的名字。
三岁的公马,三岁的母马,也有不同的名字。
这在非牧区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我在《马桥词典》里写到一个“甜”
,写到马桥人把很多美味都归结为“甜”
。
为什么会这样?是马桥人味觉迟钝吗?是马桥人语言贫乏和孤陋寡闻吗?可能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从这一个词切入进去,我们有可能走进一个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心理的、文化的大课堂。
王尧:《暗示》则是另外一种方式,是不是可以看成对《马桥词典》的补充?
韩少功:写完《马桥词典》以后,我感觉有些生活现象从语言分析的这个框架里遗漏了,或者说没法放入这样的框架。
比方说“言外之义”
,既然在“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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