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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黄浦江上零星几点船灯，在湿重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圈。
弄堂深处这栋三层小楼静悄悄的，连野猫都蜷在角落打盹。
二楼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蒙着绿布的台灯，光线被刻意压得很低，只照亮书桌中央摊开的一张手绘草图。
草图线条凌乱，标注着几个地名和简略符号：虹桥、东亚精密、运输处专用通道、疑似仓库（带地下）……字迹潦草，带着急切。
陈慕白的手指在这些标记上缓慢移动，指尖微凉。
对面坐着苏婉君和关越。
苏婉君换了身深蓝色工装，头发紧紧盘在帽子里，脸上脂粉未施，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灼人。
关越则裹在一件半旧的棉袍里，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些，蜡黄里透着不健康的潮红，时不时掩口低咳，但眼神依旧专注，盯着草图，像鹰隼盯着猎物。
“消息确定吗？”
陈慕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八成把握。”
苏婉君往前倾了倾身子，“‘老皮’那个线人虽然贪，但消息一向准。
他说‘东亚精密’虹桥分社那边，从上个月底开始，陆续有卡车在深夜进出，装卸的东西都用帆布盖得严实，看轮廓不像普通机器，倒像些精密仪器和密封箱。
守卫也换了人，不是厂里原来的保安，更像是……便衣队出来的，眼神凶，警惕性高。”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从一个在附近棚户区捡破烂的老人口中套出话，说有天夜里听到那边有闷响，像是重物坠地，还有日本人低吼训斥的声音。
第二天，就见垃圾堆里多了些撕碎的、带日文和德文符号的图纸边角。”
关越一边听，一边在膝上一个小本子上快速记录，偶尔抬头，声音沙哑：“我这边……监听‘联合勤务司令部运输处’的几条非公开线路，最近加密通讯频繁，呼号杂，但有几个固定代号反复出现，指向的协调地点和时间，和苏姐说的虹桥那边对得上。
而且……截获过一段非常短的、未加密的紧急通话片段，里面提到了‘优先转运’、‘特种物资清单’、‘专家组撤离序列’这些词。”
他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额上渗出细汗。
陈慕白微微颔首。
宴会上的醉话、苏婉君和关越的核实，碎片渐渐拼合。
日本人败局己定，正在疯狂转移有价值的东西。
那些笨重的精密机床、实验设备、成吨的稀有金属原料或许一时难以运走，但更轻便、更核心的技术资料、小型精密仪器、关键数据记录，以及那份可能存在的“专家名单”
，一定是优先转移的目标。
而虹桥那个位置相对偏僻、又有独立运输通道的分社，极有可能被选作中转或临时藏匿点。
不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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