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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人就是工匠。
君子不器,重道轻术,这些中国儒生的饱暖之议在日本影响甚微。
基于生存的实用需求,日本的各业职人一直广受尊重,在江户时代已成为社会的活跃细胞和坚实基础。
行规严密,品牌稳定,师承有绪,职责分明,立德敬业,学深艺精,使各种手工业作坊逐渐形成规模,一旦嫁接西方的贸易和技术,立刻顺理成章地蛹化为成批的工程师和产业技工,一直延伸到日本60年代后的经济起飞。
直到今天,日本企业的终身制和家族氛围,日本企业的森严等级和人脉网络,还有日本座座高楼中员工们在下班后习惯性义务加班的灯火通明,都留下了封建行帮时代职人的遗迹。
日本不一定被人视为世界上的思想文化大国,但它完全具有成为技术强国的传统依托和习俗资源。
造出比法国埃菲尔铁塔更高的铁塔,造出比美国通用汽车更好的汽车,造出当今世界首屈一指的新干线、机器人、高清电视等,对于职人的后代来说,大概都无足称奇。
从这个角度说,与其说资本主义给日本换了血,不如说日本的人文土壤,使资本主义工业化得以扎根,且发生了变异性的开花结果。
有趣的比较是:中国自古以来没有武士传统,却有庞大的儒生阶层;缺少职人传统,却有浩如海洋的小农大众。
因此,中国历史上少见武士化的职人和职人化的武士,日本历史上也少见儒生化的农民和农民化的儒生。
儒生+农民的革命,武士+职人的维新—也许,撇开其他条件不说,撇开外来的意识形态影响不说,光是这两条,就足以使两国的现代形态生出大差别。
与其说这种差别是政治角力的结果,不如说这种差别更像是受到了传统势能的暗中制约,受到地理、人口、发展机遇、人文传统等一系列因素的综合作用。
事情似乎是这样,种子在土地里而不能在石块上发芽,在不同土壤里也不可能得到同样的收成。
人们在差不多一个世纪以来的制度崇拜,包括有关姓“社”
还是姓“资”
的简单化纠缠,常常遮蔽了所谓制度后面更多隐形的历史因缘。
整个90年代,日本的经济在徘徊萧条中度过,让很多中国人也困惑不已。
想一想,是不是日本武士和职人的两大传统在百年之间已能量耗尽?或者说,是不是这些文化能量已经不再够用?
情况在变化。
科学正在被自己孕育出来的拜物教所畸变,民主正在被自己催养出来的个人主义所腐蚀,市场正在被自己呼唤出来的消费主义巨魔所动摇和残害。
情况还在继续变化,包括绿色食品的原始和电子网络的锐进并行不悖,全球化和民族主义交织如麻。
进入一个技术、文化、政治、社会都在深刻变化和重组的新世纪,日本是不是需要新的人文动力?比方说,是不是需要在武士的激烈急迫之外多一点从容和持守?是不是需要在职人的精密勤勉之外多一点想象和玄思?
还比方说,日本是不是需要在追逐“先进”
文明的狂跑中冷静片刻,重新确定一下自己真正应该去而且可能去的目标?
五
加藤说,东京各路地铁每天早上万头攒动,很多车站不得不雇一些大汉把乘客往车门里硬塞,使每个车厢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得密不透风,西装革履的上班族鼻子对鼻子,几乎都被压成了人干。
但无论怎样挤,密密人海居然可以一声不响,静得连绣花针落地好像都能听见,完全是一支令行禁止的经济十字军。
这就是日本。
我说,中国各个城市每天早上是老人的世界,扭大秧歌的,唱京戏的,跳国标舞的,打太极拳的,下棋打牌的,无所不有。
这些自娱自乐的活动均无商业化收费,更不产生什么GDP,但让很多老人活得舒筋活络,心安体泰,鹤发童颜。
当年繁华金陵或者喧闹长安,市民们的尽兴逍遥想必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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