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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16年(元和十一年),人称鬼才的诗人李贺,像一颗陨星,在天空发出炫目的光亮以后,迅即消失。
才二十六岁的天才,突然夭折殒谢,对唐代中后期的文坛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随之而来的,819年(元和十四年)柳宗元卒,824年(长庆四年)韩愈卒,831年(太和五年)元稹卒,842年(会昌二年)刘禹锡卒,843年(会昌三年)贾岛卒。
真有点像秋末初冬,风吹霜打一样,树叶纷纷凋零,仅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了,一片肃杀萧条景象。
白居易环顾左右,也不禁生出“闲日一思旧,旧游如目前。
再思今何在,零落归下泉”
的孤家寡人感。
在中国,至少在唐朝,文学的兴衰,与国家的命运,与时代的精神,是紧密扣系在一起的。
国力强盛,文坛则满园春色,万紫千红。
国事衰微,文人则凋零陨落,一蹶不振。
进入九世纪以来,由于节度之战,朋党之争,甘露之变,宦官之祸,帝国便日益地陷入内忧外患之中,无法自拔,一直到黄巢暴动,走向灭亡为止。
这一段如今称之为“晚唐”
的中国文坛,实际已是强弩之末,比之盛唐的璀璨诗篇,中唐的珠玑文章,根本不能同日而语了。
而到了公元846年(武宗会昌六年),时维八月,唯一剩下的,称得上承前启后的扛鼎人物白居易,也终于老死于洛阳履道里他的府邸里,这年他七十四岁。
在唐代,活到这把岁数,算是高寿了。
他的死,也标志着唐诗的命运,即将走向终点。
我一直认为,杜牧这首《登九峰楼寄张祜》的七律,作于白居易的死年,绝非偶然。
而差不多同时,住在江苏丹阳寓地的张祜,接到杜牧的一件特快专递,邀其池州一游,也不是无意的巧合。
显然,任侠仗义,高蹈慷慨的杜牧,把白居易之死,看作张祜有可能得到翻身的一次机会。
通常情况下,按照中国的政治生态,文学前辈健在的时候,哪怕只剩下一口气,那话语霸权的余威,在官方、半官方的护卫下,仍有很大的覆盖力。
但老人家驾鹤西去,有关方面不那么拘泥的话,网开一面,也许有可能给张祜平反、改正。
好像唐朝没有落实政策这一说,杜牧忙活了半天,张祜也未能圆了他释褐为宦的梦。
无论如何,老朋友的盛情难却,张祜一路车船劳顿,风尘仆仆,赶到安徽贵溪。
那时,诗人必须当官才有好生活,一介布衣的张祜,就没有为池州刺史的杜牧牛皮了。
一位地方首长,手中的公权力,做这样的东道主,住好吃好玩好谅不难。
杜牧以前没邀请过张祜,以后也再未邀请,从那首凡读唐诗者无不知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的七绝,我们知道,要想充分领略皖南的美,那斜风细雨,布谷催耕,那鱼跃碧水,杏花江南,那炊烟袅袅,柳丝搦搦,那黛山渐碧,桃汛泛滥的阳春三月,才是最有情调,最有魅力的季节。
杜牧
那为什么不选择春天,而安排在秋天呢?显然,八月份白老先生撒手人寰,是这两位年轻人迫不及待要相聚一下,要宣泄一下的重要因素。
如今,他俩无论怎样信口雌黄,老先生也不可能从他埋葬于洛阳龙门的墓穴里,跳出来弹压了。
杜牧和张祜,一个落拓不羁,一个风流蕴藉,都属于早年得意的青年才俊,有点嚣张,有点狂妄,惹得老人家不高兴,自是不在话下。
现在也弄不清楚是杜牧发难在先,还是白居易串通元稹收拾张祜在后,还是老先生看不惯张祜的狂妄而动手在先,还是杜牧为他的朋友出这口恶气而滋事在后,才有了这场文坛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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