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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沉住气,不去,谅不至于弄到杀头的地步,虽然,他的狂妄让人觉得有收拾他一下的必要,但也不会要他的命。
结果,他哪里知道,这一去,自投罗网,走上了不归路。
明亡以后,新的统治者,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级作家太多,他这二三级作家,自然不显眼了。
但他自视甚高,风流倜傥,卓尔不群,俯视一切,议论风发,因此,也一直不怎么买新朝的账。
虽然他把《水浒传》抬到天高的地步,可在朝廷,和正经搞学问的大儒们看来,终究是野狐禅之类,也使他丧气。
他在当时,既不如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那样拥有学界泰斗的名气,也不如庄廷、姚思孝、屈大均等辈拒绝清廷召聘,坚贞不屈,令人景仰。
金先生失落之馀,只好闭门家居,以著书立说自娱,偶有兴致,醉唱歌哭,聊作颠狂,看他《不亦快哉》的自述,日子过得应该说是惬意的,但精神上不快活,也是事实。
有一次,他去南京应会试,以《如此则动心否乎》为题作文,写到最后:“空山穷谷之中,黄金万两,有美一人,试问夫子动心否乎?曰:动动动……”
他一口气连写了三十九个“动”
字,表演了一通大大的玩世不恭。
我想任何一位考官,批阅到这份卷子时,不气得胡子飞起来才怪?这种游戏文字,侮弄当道,说明他对新政权的抵触情绪,何等激烈;拿今天的时髦话语来说,拒绝投降的意志,是多么坚决了。
但中国的文人们,从来是说归说,做归做,并不总那么言行一致,心口如一的。
当面拒绝投降,背后输诚纳款,表面光明磊落,内里蝇营狗苟,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文章漂亮,声名狼籍;嘴上高调,心里龌龊,这等人也是有过的。
金圣叹刚刚写完“不曾误受秦封号,且喜终为晋逸民“的诗句,表明与新朝划清界限;墨迹未干,听到顺治帝夸他文章如何如何佳妙之后,马上忘了矢志不渝的誓言,立刻磕头烧香,山呼万岁,深感皇恩浩**了。
其实,顺治夸他文章,也不过是传闻而已,是否属实,两可之间。
但文人一听到对自己文章的好评,从来见风就是影的。
他很当真地在《春感八首》的诗里,做了好多美梦,把一个自称遗民的人,对新朝感激涕零的面目,刻画得丝丝入扣,那卑微的心理状态,也真是可怜兮兮得很。
顺治庚子正月,邵子兰雪从都门归,口述皇上见某批才子书,论词臣,‘此是古文高手,莫以时文眼看他’等语,家兄长文具为某道。
某感而泪下,因北向叩首敬赋。
文人比《水浒传》里的好汉,更容易接受招安,统治者只要将肉骨头晃晃,马上就会摇尾巴的。
所以,知识分子的气节,在动乱年代,板**岁月里,往往是最经不起严峻考验的。
变节失身,卖国求荣,俯首称臣,摇尾乞怜,一部《二十四史》,比比皆是。
就看明末清初,比金圣叹名气大得多的文人,如钱谦益、吴伟业、周亮工、侯方域、龚鼎孳之俦,很快地变换旗帜,剃发蓄辫,胡服左衽,迅速地与昨天还要誓死抵抗的异族统治者,或同流,或合污,或像一摊屎一窝尿地苟延残喘,金圣叹只是去哭哭庙,就算不得什么的了。
这时,金圣叹到了玄妙观门口,掸一掸马蹄袖,理一理方巾帽,从轿上下来,有一种掩抑不住地暗自得意的神气。
今天他的光临,与所有与会者不同的,独他是受到过这位大行皇帝赏识的作家。
被皇帝老子叫好,和今天泛滥的、贬值的这个奖那个奖,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所以,他出现在众人面前,当然也出现在从门缝中瞟他的女道士们的眼里,当他环顾左右时的一脸骄矜流露出来的时候,很显然,他找到了自我感觉,简直好得不能再好,到了非常之好的地步。
那脸上分明写出了他心里想说的话:敢问在座诸公,哪一位能像这样承蒙圣眷,获此殊荣呢!
老实说,在玄妙观里哭庙众人间,真是无一人站出来,回应这位才子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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