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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会有文化程度较高的同事,告诉那位识字不多的宣读者,如何念这个鬼字。
机关在东单三条,出口即东单大街,有一家中国书店,那天午休,我专门跑进去翻找龚定庵此诗的出处,费了好大功夫,终于在旧书堆中,查出这首七绝。
天哪,作者自注:“过镇江,见赛玉皇及风神、雷神者,祷祠无数,道士乞撰青词。”
这是怎么回事?我怔住了。
青词,不是烧给玉皇老子的吗?迷信色彩很重的东西啊!
明代的严嵩,写青词的高手,凭这一手绝活,才把嘉靖皇帝哄得团团转的。
不过,领袖喜欢这首诗,自然是取其革命精神;至于诗的背景,大家都很聪明,一概略而不提。
收在《己亥杂诗》集中的第一百二十五首的七绝,一时间,其知名度,超过孟浩然那首妇孺皆知的《春晓》,于是,毛喝彩的这首七绝,家弦户诵,毛心仪的这位诗人,家喻户晓。
五十年代,参加革命的小知识分子,恨不能与旧诗,旧词,旧戏,旧歌,旧思想,旧语言,旧文化,旧习俗,一刀两断地革命到底,没想到伟大领袖心目中还有一个龚自珍在,我猜测,这对文化部门决定政策的人,多少有些影响,遂网开一面,不斩尽杀绝。
这恐怕是旧体诗词,历经政治运动还能苟延残喘地存活下来的原因,细想想,定庵先生这首七绝,功莫大焉!
毛写诗,讲气势,一句“俱往矣”
,数千年一笔带过,何等魄力。
而龚的诗,汪洋恣肆,不可一世,健笔孥云,别开生面。
两人在诗的构思着力点上,估计有很多相投共鸣之处。
毛对这位短命诗人,于其思路之开阔大气,意象的丰赡奇瑰,行文之大胆吊诡,用词之趋异厌常,大概很引为知己的。
这才将其名句写进那部《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一书的按语中。
那时我是个小青年,有时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呆想,假如龚自珍晚生一百年,或晚死一百年,有资格与伟大领袖唱和的,恐怕只有他独占鳌头,柳亚子,郭沫若,是上不了台面的。
柳的词,郭的诗,根本无法与龚定庵相匹敌。
但是,到了我自己有了点年纪,吃了点苦头,命悬一丝地受了点熬煎以后,看到柳亚子,尤其是郭老(人皆如是称)他们每况愈下的诗作,便觉得龚诗人既不用晚生,也不用晚死,还是做他那个时代的龚定庵好。
当然,清代人口平均年龄比现在低,但年过半百,就呜呼哀哉,老天爷对待天才也忒苛刻了些。
不然,他还会写出多少脍炙人口的好诗来啊!
说来说去,文人最怕什么,一怕生不逢时,二怕短命归西,后者比前者犹甚。
龚自珍为什么不走运,就是这两怕,都赶上了。
既没有碰上赏识宠遇他的皇帝,也没有碰上恩渥宽限他的阎王,一口气上不来,不明不白地暴卒了。
所以,反右和“文革”
期间作家的自杀率,比之东洋,比之西洋,要低得多的原因,不是他们的生命特别结实,而是相信生不逢时犹可待,一命呜呼全玩完,再好的死,也不如再赖的活。
这就是中国文人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看起来,大家都并不傻,即使傻,也是装傻,只有像老舍先生、傅雷先生少数几个人,才迂腐得实在想不开,走上了绝路。
龚自珍和我们后来人一样,也是活得很聪明的中国文人,有贵妇可以勾搭,他绝不缩手;有考官总不赏脸,他绝不上吊;有女人送他栀子花,他绝不推却。
上帝总是把后背对着他,从未向他展现过笑脸。
这个倒霉蛋,尽管非常有才华,有学问,有抱负,有志向,却一直受到冷落,整整五十年。
他在《鹊踏枝·过人家废园作》词中,就形象地描绘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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