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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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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部五官里,耳朵闪在两边,不突出,不显眼,不出声,不表情,你不知道它在干什么,在想什么,这使它占了很大的便宜。
第一,你说我听见了,我说我没听见,你查无实据;第二,你以为我没听见,其实,我耳听八方,早就把耳朵竖起,你毫无历觉;第三,中听的我则丝丝入扣,甘之如饴地听之,还不能从我耳朵上看出我爱听;第四,不中听的则不听之,任君说破嘴,有如东风射马耳,你并不知道我其实没听;第五,不得不听的,必须要听的,听烦听腻之后,干脆罢工,什么也不听,所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所谓闭目塞听,矇矇聩聩,就是这个意思了。
从理论上讲,耳朵的功能是听,但听什么,怎样听,听了以后又是怎样一个反应,却是很不一样的。
韦君宜的《思痛录》问世,其中写到大跃进的1958年她下放河北怀来的情况,提及有的耳朵想听她的浮夸之词而不得,表示失望;有的耳朵压根儿只听它想听的,而不听它不想听的,颇引起过来人的一些思索。
耳朵这东西,挺有意思!
现在一些发思古之幽情的人士,常常感叹五十年代多么多么好,很像古人总爱憧憬宇宙洪荒时期,葛天氏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简朴而又快乐的日子。
五十年代确实有一些值得怀念的革命浪漫主义,但回忆者,通常不大提五八年这种全民膨胀得十分过头的浪漫。
如果说,上一年可用“打右派”
三个字加以总结的话,那么这一年则是用“大跃进”
三个字载入史册的。
凡年过半百的中国人,都会留有深刻的印象,因为,倘非制造膨胀者,也必是参与膨胀者,谁也不能说自己是局外人。
“文革”
期间有逍遥派,但大跃进却是一次无任何死角的政治运动。
回顾往事,难免嗟叹,但那一年的热火朝天,可以说是五千年历史上都少有的浪漫岁月。
老实说,中国人的想象力,不算十分丰沛,但这一年却是亘古未有的驰骋飞扬,达到异常发挥的程度,不但敢想,加之敢干,人之能动性超常发挥,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上的第一次。
那时,我已定右派,已属五类,已被劳改,已不成人民一分子,这种全民的想所非想,为所欲为的热潮,似应与我无缘。
但我随工程队转移工地,由河南而湖北,看到京广铁路沿线的炼铁盛况,我为那满天红的盛况,激动得泪水都流出来了。
哇!
如果有外星人的话,一定会被地球上中华大地的几千万只炼钢炉吓得心惊胆破。
所以,别看我是化外之民,也禁不住被这如火如荼的景象所感动。
后来,我了解到每一只炉子,都在把好钢炼成废铁,消耗了大量能源,我才知道那自作多情的眼泪,全白搭了。
而这一年,几乎把全体中国人,都裹入了近乎集体无意识的狂热之中,我在豫西北的深山区劳动改造,亲眼目睹那些山民们,挑灯夜战,大炼钢铁,炉火熊熊,烧红了半边天的宏伟场面。
再往山巅远眺过去,尤其那些包括小脚老太太组成的穆桂英班,裹着羊肚子毛巾的老黄忠班,还有小娃娃们的罗成班,从山坳里到山巅的羊肠小道往外搬动铁矿石,那真是一个浪漫主义过度泛滥的年头。
如果说上一年,也就是1957年,是以“反右派”
载入史册,整人的和被整的,在总人口中终占少数;而1958年的大跃进,则是一个把亿万人都卷进来的运动。
行程一路,红火一路,尤其到了夜晚,半边天都烧得红彤彤的,炉光烛天,热焰熊熊,钢花飞舞,那份狂欢节式的热流,确如那部《红旗歌谣》里的第一首诗写的,中国大地上涌动着“喝令三山五岳让路,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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