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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是编故事的,二楼是写本子的,他在三楼,是写人物对话的,四楼还有一个车间,是将他的台词,再改写成京片子那种油嘴滑舌的土话,因为那是一部写老北京的电视剧。
我开玩笑地问他,五楼可有畸笏叟在,他说,有人送稿件来,有人取稿件走。
上家是谁,下家是谁,都很懵懂,很有一点地下工作的劲头。
不过,有时候,已写好的某一集,又从一楼、二楼传上来,重新改过。
他说,也许五楼会有什么脂砚斋之类的权威,如导演,如老板,因为有时候能闻到雪茄和咖啡的香味,在那里终审,自然有资格“命芹溪删去”
,这样,楼下的他们就得返工。
听到这里,我为红学家心目中的曹雪芹一哭。
同时,我也想到,香山黄叶村那里,在曹雪芹与脂砚斋中间穿针引线者,跑来跑去,脚都跑肿了的,当为史湘云莫属了。
幸好张爱玲考证出来,大观园里那些女孩子,执行满洲风俗,不缠足。
虽然这位最后孤独死在美国的女作家说:“《红楼梦》是创作,不是自传性小说。”
但她并不特别反感“集体创作”
说,令我纳闷。
后来,我终于悟道,她在美国新闻处打工的时候,也曾经当过写作机器的。
胡适、俞平伯则不然,胡一号倡“自传说”
,认为小说的内容与作者个人的生活经历有某种联系,但从未断言字字有据,事事皆真;从未断言《红楼梦》即曹雪芹的家传,可当信史来看的。
而创史湘云为脂砚斋说的俞二号,也始终未敢大言不惭他这判断百分百地准确。
这两位,固然是红学家,其实更是文学家(这一点非常非常地重要)。
红学家可以想当然,文学家则懂得作家的写作,与照相馆里按快门的师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很难想象在黄叶村伏案疾书的曹雪芹,身边有脂砚斋这样一个小舰队的事实。
为什么当下的红学家会如此确信不疑呢?我认为,这不是红学家的错,除了以上这种电视剧工厂化生产的启发,半个世纪以来,当代文学中实行的抹煞个性的集体创作方式,也把红学家们迷惑住了。
我在工程队劳动改造那阵,曾经在苦水区修过路,当地老乡喝到我们深井打出来的甜水,咂咂舌头,倒觉得没有什么滋味似的不以为然。
这就是惯性,谬误被习以为常以后,正确就会视作反常。
他们以为纠合几个笔杆子,关在宾馆或者招待所里,进行集体创作;以为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技巧的三结合,是天经地义的创作方式。
样板戏就是这样炮制出来的,《朝霞》时期的什么《虹南作战史》等热昏作品,也是这样出笼的。
“大跃进”
那阵的《红旗歌谣》,更是早期集体英雄主义的“胜利凯歌”
。
除了郭沫若、周扬这两位编者的大名外,绝大部分的作品,不知作者为谁。
在过去五十年里,小说、戏剧、诗歌,很多都是这样以集体创作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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