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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生怕饭碗打翻,饿肚子;大师哪怕饿肚子,也敢扔掉饭碗。
这就是为什么俞平伯敢于否定自己,敢于与从前的我决裂而毫不顾惜,时下的红学家除了穿旧鞋,走老路,陪着脂砚斋一条道走到黑,不可能有太大作为的原因所在。
功夫在书外,这是从有《红楼梦》研究起的一条歧路,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也是离《红楼梦》文本越走越远的路。
我们仔细回想红学研究中的几个大热门,诸如索隐派和自传说,脂评本和线索探秘,程甲本和程乙本,曹雪芹身世和生卒年考,江宁织造和李煦家族,敦诚敦敏兄弟和香山,辽阳包衣和丰润曹氏,曹雪芹著作和手迹,西山故居和通县张家湾墓碑,等等等等,都和《红楼梦》这部小说本身无太大的关联。
即或是秦可卿天香楼的疑窦,贾宝玉与史湘云的结合,怡红院夜宴座次排列的推算,《风月宝鉴》与《石头记》的残迹,两套年龄体系的谬误,列藏本、蒙古王府本的差异,八十回本和一百二十回本的脱榫……也与作家“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的高度艺术成就,无直接的干系。
但所有红学家仍孜孜不倦地发掘,都希望挖出一个金元宝来,无不乘兴而来,扫兴而去,或者,从此在红学迷宫里走不出来,一直到死拉倒。
数十年来,有了红学,客大欺店,也就完全削弱了《红楼梦》;有了脂评,喧宾夺主,也就冲淡了曹雪芹。
我记得利希滕斯坦的《格言集》里这样说过:“世上有关莎士比亚作品的研究工作,大多已由莎士比亚本人完成。”
据《歌德谈话录》的作者爱克曼说,歌德盛赞莎士比亚,这位大师承认,“不过,我们对莎士比亚简直谈不出什么,谈得出的全不恰当。”
然而在中国,没有一位红学家(俞平伯先生除外),表现出这种求实求真的精神。
你能指望这些小师们,从后院垃圾堆里跳出来吗?
我一直认为引得红学家走火入魔的脂砚斋,大概像鲁迅的一篇文章中,曾经提过的一位阔少,读《红楼梦》太深,陷入角色不能自拔,便到四马路的会乐里,清末民初,那是上海滩的红灯区,发出七八张堂会局票,然后,黄包车拉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莺莺燕燕地围住了他,便派定自己是宝哥哥那样的自作多情,才生出那么多的感喟吧?有的红学家竟拾俞平伯的余唾,认为这位太滥情的脂评主角,非小说中人史湘云莫属。
如果真是这样,《红楼梦》岂不是曹雪芹和他太太开的夫妻店里的产品?
这类滑稽透顶的笑话,都是以今人行事的准则,去度量古人的结果。
只有在市场经济、追求钞票的大背景下,才有可能出现妻子写出了名,先生也搭起了顺风车,儿子成了神童,老爹也成了老王卖瓜的抓钱一族。
曹雪芹没落,但并不堕落,他可以赊酒,但绝不揩油。
古人也有小人,曹还不至于是,就冲他一部原稿辗转借走传抄,弄得七零八落的这样轻信于朋友,可见他君子风大于小人气。
如果,他有一位红袖添香夜著书的夫人,果然是那位心直口快的史湘云,为他当家做主,不但借阅困难,传抄就更无可能。
那么,全书原璧留存后世,岂不使红学家无事可干,无文可写,等着下岗吗?
如果按红学家之见,脂砚斋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高参,那岂不是有点像别林斯基主持《祖国纪事》时,他和他周围作家那样的关系了吗?即或真的如此,别林斯基也不会坐着驿车,从彼得堡赶往乌克兰,到果戈里的家乡大索罗庆采村,不识相地介入其写作过程之中。
但今天的红学家,偏要把脂砚斋一伙,装进面包车,拉到香山脚下的黄叶村(其实那也是一个红学伪作),与曹雪芹一起写这部不朽之作。
我不知道红学家,是有意识回避,还是完全茫然这个属于常识性的问题。
真正的文学作品,其创作过程是极其个性化、私密化的,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的过程中,不可能有一个全天候包围着他的脂砚斋集团。
按红学家的想象,曹写出一回,脂集团轮流传阅一过,予以点评,曹再进行改写,是一条流水作业线。
这想法的形成,实属不可思议,但细想想,红学家也非凭空而来,是根据生活经验,是有所本的。
时下电视连续剧的编剧方式,不就是这样工厂化生产的嘛!
我的一位年轻文学朋友,被一个剧组从西安请来,住在丰台某机关招待所。
那五层楼全被剧组包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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