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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能够得以与帝王、领袖、最高统治者咏觞唱和的骚人墨客,肯定是文化界领一时风流的扛鼎人物,就以曾经和毛主席对过诗的柳亚子、郭沫若两位先生的身份,便可证实。
因此,严嵩的诗作,到了清朝编《四库全书》时,任总编纂的纪昀,也不忍一笔勾销,还引用了王世贞的一句诗,“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
,表示不能因人废文,来肯定他“独为迥出”
的文学功力。
作为诗人的奸臣严嵩,当不弱于作为散文大家的汉奸周作人,这是可以肯定的。
我们试来读他的一首七绝:“山泉野饭聊今夕,金谷铜驼非故时。
随缘自有数椽竹,题俭真成一字师。”
假如,不是标明严嵩之作,准以为是哪位尚未脱贫、甘于清苦的诗人,在什么远离尘嚣,还具有一丝黍离之感的故国荒园,孤独行吟呢!
可是,当了解这不过是那个穷奢极欲,贪婪搜括,无恶不作,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大贪官,在那里装孙子的时候,就觉得是莫大的讽刺,天大的笑话了。
为文和为人的抵牾,严嵩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奸臣名压倒了他的文学名,在《明史》中,将他和他的儿子严世蕃,都列入奸臣传了。
然而,到了更后来,在人们心目中,他的贪官名,又压倒了他的奸臣名。
如果有人搞一份中国贪官排行榜,我想严氏父子,很可能在前几名之列。
若是把宦官中的大贪污犯如刘瑾、魏忠贤,还有清代的和珅之类不计在内。
在政府官员的贪污犯中,严嵩父子很有希望夺冠,而跃登榜首。
在《二十四史》的各史中,对唾弃之辈,如奸臣、佞幸、酷吏、乱贼、宦官、阉党等,中国正史的体例,无不有分门别类的章节。
很奇怪的一点,独独没有专门的贪官列传,使我纳闷不已。
是因为历代没有贪官呢?抑或由于贪官不多而无此必要呢?这当然不是理由。
中国的贪污文化或传统,可谓绵绵不绝,源远流长。
有一则笑话,说旧时,一位地方官员离任,将他在职期间搜括的钱财,全部装车运走。
这位官员巡视长长的车队,走到末尾的那辆车上,发现还坐着一个小老头,便问,你是谁?小老头回答,我是本地的土地。
这位官员颇为惊讶,便说,土地爷,我已不在你的地面上做官了,你还跟着我干什么?这位土地苦着脸子说,老爷!
您把本地的地皮,都搜括走了,我不跟着您,跟谁?
这虽是笑话,但反映了封建社会中,从上到下,无官不贪,四海之内,不贪不官的现象,有时连皇帝本人,也可能就是首席贪污犯。
民谚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就是这种现象的写照。
一个相当于地市级的干部,在一个油水不大的府州,能在三年之内,吞噬如此大量的民脂民膏,老百姓还有活路吗?正因为贪污之官,比比皆是,腐败之风,泛滥成灾,对史家来说,记不胜记,倒莫如搁笔不记了。
如果全是清官,只有一个贪官,记史者可能有兴趣做做文章;相反,遍地贪官,清官成了稀有品种,也就只能让那些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者,在史书上占一席之地了。
正如陈寿在《三国志》里记下东吴顾雍不喝酒一笔,初读时,甚不解,不喝酒有什么稀奇,但读到孙权这个大酒鬼,谁不陪他喝到醺醺然的程度,他还要发脾气。
便知道当时喝酒,是一种相当普遍的现象,不但不喝,还敢抵制,这种罕见的例子,才使陈寿觉得有付诸于史的必要。
因之,在史书里,有良吏、循吏的传,肯定恪尽职守,公平正直,爱民恤民,清廉方正的官员,实在稀少的缘故。
而至今尚无一部《贪污史》或《贪官列传》出现,恐怕与历来贪官多如牛毛有关,若我是一位记史者,一天到晚写不完的贪官,也会倒胃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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