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畅想小说网】地址:http://www.cxtra.net
一到天塌地陷,一到大难临头,求生便成每个人的本能。
本能倒也无所谓,若为这个本能,变得很“没起子”
,就相当难堪。
我承认我自己,从20世纪50年代的“反右”
,到60年代的“文革”
,不止一次地“没起子”
过。
因此,我对时下那些“右派”
朋友,以及自称的“漏网右派”
,非要扎进这个堆里求“光荣”
的朋友,或著书,或立说,或添油,或加醋,不惮余力地重塑金身,发扬光大,往往掩口而笑,心想,装什么孙子呀?
虽然,我是到了患老年痴呆症的年纪,但是,记忆力谅不至于一下子都完蛋。
谁不知道那些年月里,我辈为一口嗟来之食,谁不像瘪三似的趴在那儿,时刻准备着撅腚挨打,一副可怜相呢!
所以,陈子龙被捕押送江宁时,那些朝秦暮楚、易主而事者,那些失节投靠、卖身求荣者,那些为虎作伥、发国难财者,那些鬼鬼祟祟、搞小动作者,仅仅只是顺治年间的文人,才会有的现象吗?
现在,回过头去看明末清初的这一场民族危机,衣冠所系的江南士子,作为中国人,坚决反抗者有之,勉强合作者也有之,既不反抗也不合作的逃避者则更有之,大体上按各自的可能,走各自的路。
或遁入深山、埋首经史,或闭门索居、潜心学问,或跌宕江湖、放浪形骸;即使忍辱负重、虚与委蛇者,其终极目标也还是回归故里,追求文学。
正是这种专心致志、别无旁骛的努力,才有钟灵毓秀的文化江南,才有与陈子龙、夏完淳相先后的一大批出类拔萃的文人涌现。
诸如常熟的钱谦益(1580—1664)、吴县的李玉(1591—1671)、海宁的谈迁(1593—1656)、绍兴的张岱(1597—1689)、诸暨的陈洪绶(1598—1652)、海宁的查继佐(1601—1676)、宜兴的陈贞慧(1604—1656)、苏州的金圣叹(1608—1661)、太仓的吴伟业(1609—1671)、余姚的黄宗羲(1610—1695)、如皋的李渔(1611—1679)和冒襄(1611—1693)、昆山的归庄(1613—1673)和顾炎武(1613—1682)……在这动**不安的年代,在这长江三角洲一带,纷纷展现出非凡才华,这决非上帝的慷慨,而是时代的赐予。
看起来,跌宕起伏的时代,出奇伟磊落的作家;平庸乏味的时代,出无病呻吟的作家;那么,堕落下流的时代,自然也就只能出专写脐下三寸的裤裆文学作家。
也许文学这东西,生于忧患,死于逸乐?太快乐,活得太自在,一天到晚,忙于数钞票、搂美人,一年到头,忙于抖乌纱、乘骏马,即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大师,屁股黏不住坐椅,大概也就写不出什么精彩的文字。
所以,历史上那些承平日久、享乐成风、人心浮靡、竞逐奢华的朝代,几乎不出文学大师。
唯一的例外,明朝嘉靖、万历年间,蹦出一部《金瓶梅》来,似是偶然,某种程度上也是必然,因为在中国文学史上,谁也比不上明朝中叶以后的文人,所拥有的挟妓**、青楼纵**、金莲伴酒、缠绵性病的风流了。
性文学从来就是性放纵的副产品。
你能指望吃花酒、打茶围、热衷寻花问柳、精通**的文人学士,写出多么有分量的作品吗?同样,你能要求看毛片、泡小姐、耽溺歌场舞榭、言必“性”
字当头的当代才子,写出具有忧患意识的不朽篇章吗?由于太快活而带来的文学衰势,也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因此,某个时期物欲的腐蚀,对于文人创作的扼杀作用,远胜于政治上的高压统治。
后者如梳,再严密的意识形态控制,也会有缝隙;前者如蓖,无孔不入,无懈可击,无处可躲,无计可施,只好对赵公元帅俯首听命。
所以,文网密织,动辄获咎的康、雍、乾年间,仍有一部《红楼梦》在;20世纪30年代的白色恐怖,仍有一位鲁迅先生在;在故国黍离、社稷崩摧的明末清初,江南一带仍有群星璀璨的文学局面在。
就是这个道理了。
“人,是需要一点精神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