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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在文学界,谁老大,谁老二,谁是三类苗;谁是经典,谁不是经典;谁上排行榜,谁不上排行榜;谁的作品已经不朽,谁的作品不能传世,诸如此类分等编级,上下其位的事情,便绝对是中国特色的热闹了。
好像未见任何一位外国傻瓜教授出来干过。
他们有排行榜,那是根据书店的销售数量作出的,绝不是几个人把门和窗户关起,挂上不透风的窗帘,在那里面窃窃私语,嘀嘀咕咕地捣鼓出来的。
因为外国人信《圣经》,或许多一份敬畏之心,那书中警告过:“不要评断别人,这样,上帝才不会审判你。
你怎样评判别人,上帝也会用你评判别人的标准来评判你自己。”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外国文学彼此之间的争长较短,互不买账,也和中国差不离。
文人相轻,可谓天下通病矣!
美国那位老狮子海明威,损起美国文学同行来,说他们像养在一个玻璃罐里的蚯蚓,只能互相吸收对方的排泄物,可谓用语刻薄;但他并不封自己第一或者别人第二。
在俄罗斯,最有资格干这件事的别、车、杜三位,在彼得堡的《祖国纪事》写了那么多作家和作品评论,也没有把当时俄国文坛那么多作家,排出一个金曲流行榜来,但果戈里,赫尔岑,屠格涅夫,冈察洛夫,涅克拉索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倒也通过他们的慧眼,从众多灰色、平庸、普通、凡俗的作家队伍中识别出来。
高尔基在他的《文学写照》一书里,回忆和评价了他同时代的许多作家,托尔斯泰,珂洛连科,契诃夫,普利什文,珂秋宾斯基,当时俄罗斯文坛也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时期,高尔基以敬重的口吻谈论他们,但从未信口雌黄地把这些大师们来一个“排排坐,吃果果”
的游戏。
蒲宁在回忆契诃夫的一篇文章里写道,他对于当时俄国文坛从托尔斯泰起健在的文学巨匠的敬畏之心,使他有不敢轻易下笔的惶恐,契诃夫也只是开了大狗小狗的玩笑,劝他不要因为大狗在叫,小狗就失去叫的勇气而已,实际上还是一视同仁的。
由此看来,在这些智者的眼里,作家是无法相比较的。
再说,北齐的颜之推在《家训》里有言:“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中国新文学开创者之一的茅盾,会因为这样的闹剧而失去什么吗?老实说,茅盾的作品,浩如烟海,它记录下的是整整大半个世纪的中国,断不是一两句闲话就能否定得掉的,更不是随便翻上几页,就可匆忙结论的。
话说回来,当年这出文坛交椅重新编排的闹剧,能成轩然大波,不能不钦佩编、导、演的造势成功之术。
因为中国是个不大刊登社会新闻的国家,所以,只要谁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嗷嗷怪叫一声,那是最能获得轰动效应的行为。
有一次,遇到一位教授当代文学的学者,他讲了他带过一名研究生的故事。
此人十年寒窗,囊萤凿壁,写了十篇研究当代文学的学术论文,一篇篇投出去皆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响。
后来,他急了,一反常态,怪叫一声,写了篇全面否定、骂倒一切的文章,一下子成了文坛黑马。
所以,这范例对后来人大概是有些启示性的,他能做的,为什么我不可以做呢?
从这里,我渐渐理解魏晋文人的许多怪诞了。
譬如那个写《登楼赋》的王粲,动不动就要学两声驴叫,弄得满座绝倒。
其实在所有能叫出声的动物中,以驴叫声最不雅,既不雄壮,也不委婉,唯有突梯滑稽而已。
这个王粲偏要来这一嗓子,无非也是邀人注意他罢了。
他在荆州刘表处不得赏识长达十六年,说实在的,他作驴吼,以抒心中的愤闷,似乎也该同情。
再譬如那个阮籍,爱作虎啸,那就更不同凡响了。
不过想到他在那个高压的政治箝制的局面下,除了醉酒外,他要不啸的话,岂不憋得非自我爆炸不可。
他甚至不远千里,去寻求同啸之好者,作竟日之吼。
可见怪叫,对真正的文人来说,则为表现自己的手段之一,是一种登龙之术吧?
从这个意义上讲,坐交椅者,坐不上交椅想坐者,或并不想坐交椅,只是想在交椅上制造一些震动者,要是世道太冷清了,没有什么兴奋点,无法起哄架秧子,是有点不好受,偶尔叫出那么一两声,人来疯,引大家投以目光,也就情有可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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