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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谁敢说十年“文革”
期间,自己从不低下尊严的头,当过不同程度的蟑螂呢?一个人,被迫认同自己为虫豸,还要唱一首“我是牛鬼蛇神”
的歌,排队走向批判台,弯腰屈背接受从肉体到内心的践踏,加之踩上千万只脚,加之永世不得翻身。
此刻,除蝇营狗苟地求生外,还有什么尊严可言?茨威格哪里见过这种阵式,法西斯还未曾来得及收拾他,他已经登上轮船,离开欧洲到南美去了。
如果他亲身领受过党卫军的枪托,或冲锋队员的皮带,也许他觉得活着回到故国,比写绝命书更有意义一些。
所以,回顾大半辈子,倘无1957年,尝受到小人一族的操练,我很难想象怎么度过其后那“十年浩劫”
。
“文革”
对我,已是我第二或第三次受冲击,耐压或承受能力要比1957年强多了。
那时,转瞬之间,由好人变成坏人,变成五类分子,变成印度不可接触者阶层,变成美国南北战争时的黑奴,连不是东西的东西,也爬到脑袋上来作威作福,熬过最初的折磨日月,彻底抛弃自己的尊严,那才是最痛苦的。
试想,匍匐在那里,成为一条人人可踢一脚的狗,还不能放过你,那是一个多么饮泪吞血的艰难过程。
万事开头难,我是从那时才体会到这句话的真义,而小人,社会的丑恶,最拿手的伎俩,就是将你的尊严当作臭鞋破袜加以践踏。
然而,尊严没了,你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早先读《北史》,对北魏崔浩的悲剧理解不深,后来,我再读他被那些鲜卑人,装在木笼里,抬到现在大同市的南城,放在土坑里,接着,大家掀开袍褂,掏出家伙,向这个有洁癖的文人拉屎撒尿,我捧书的双手不禁颤抖起来。
从古至今,小人作恶的路数,如出一辙,所以要剥掉你的尊严,打掉你的斯文,就因为他们灵魂中永远摆脱不了的文化弱势,才对比他强的知识分子嫉恨得无以复加。
但我还是要感谢这些折磨过我的小人,第一次打击,差点要学茨威格写绝命书的。
第二次打击,“吾与汝偕亡”
,连杀人之心都有过的。
但第三、第四次打击接踵而至,就“死猪不怕开水烫”
了,去你的吧,既然已经将我逼到了只有选择极其卑劣地活着的一道,那我干吗要死,我还偏要和他们比赛谁能活得长久。
小人,是我学会适应生存的老师。
就冲这一点,我礼赞他们!
倘非他们从五十年代起施加于我心灵与肉体的长期锻炼,我想我不会活到现在这样“刀枪不入”
,“软硬不吃”
,看透人生。
这也不光是我,整个知识分子阶层,都历练得成熟,轻易不肯言输,应该看到,小人起的作用,不可低估。
在中国,“小人”
是一个很古老的词汇。
据《颍川语小》这部书考证,“君子小人之目,始于大禹誓师之词,曰‘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盖谓废仁哲,任奸佞也。”
看来,远古洪荒时代的夏商周,还是物质贫乏,民智未开的原始社会,就有小人为祸。
所以,《镜花缘》中的君子国,只是李汝珍杜撰的乌托邦。
小人是永远不会绝迹的,甚至就在周围,那有什么办法呢,我想,无妨来往,心中有数,也就够了。
因为,小人一族,对于知识分子的作践,很像生物链上的两个环节,是一种必然的社会现象,逃不脱的。
能有一点心理准备,未雨绸缪,也就不致在下次运动来临之时,仓惶失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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