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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若把文学简单地分为两类，只有好的和不好的。
而所有好的文学，不论是从一个岛、一座山、一个村子、一个小镇、一个人、一群人或者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出发，它都可以超越民族、地域、历史、文化和时间而抵达人心，因此，我对文学的本质基本持一种乐观的认识。
今天的演讲内容涉及东西文学经典，在这里我想说东和西的概念是一种二元对立的思维，当今的世界实际上是多元的。
恰恰是对一小部分东西文学经典的接触使我感到没有简单的东和西的对立，人类在许多方面是如此相像。
文学和写作也使我知道，不论东方与东方之间还是东方与西方之间，不论我们的文化传统有多少不同，我们的外表有多大差异，我们仍然有可能互相理解，并互相欣赏彼此间的文化差异。
毕加索曾经坦言中国的木版年画带给他灵感；二十世纪法国的具象大师巴尔蒂斯是那样钟情于中国宋代画家范宽。
二○○六年秋天我在日本访问时特别去了仙台医学院，鲁迅先生曾经在那里学习。
我和经济系的几位教授聊天，我发现他们非常热衷于谈论鲁迅，并为他感到自豪。
他们谈到他并不特别优秀的成绩，他和藤野先生之间的别扭，画解剖图时只求美观把一条血管画到脖子外边去了还和老师争辩的可爱的固执……他们没有把他看成圣人，但是他们爱他。
他们和仙台市民自发地编演了一出《鲁迅在仙台》的话剧，编剧就是几个经济系的教授，而鲁迅的扮演者是仙台的市民——一名微机操作员。
几位教授还告诉我，自从那位微机操作员扮演了鲁迅之后，他本人也长得越发像鲁迅了。
这一切使我感到亲切，我看到了一位经典作家和他的文学经典是怎样长久地活在普通人心中，并给他们的身心带来了充实的欢乐。
文学是灯，这说法真的有些冒险吧？但想到任何同创造有关的活动都有冒险的因素，我也就不打算改口了。
我要认真对待的是，坚持写作的难度，保持对人生和世界的惊异之情和对人类命脉永不疲倦的摸索，以自己的文学实践去捍卫人类精神的健康和心灵的高贵。
我知道这是极不容易的。
几年前我曾经从一个外行的角度写过一本谈论画家和绘画的小书《遥远的完美》，在书的后记中我写道——几十年的文学实践使我感受到绘画和文学之间的巨大差异：在作家笔下无法发生的事情，在好画家的笔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又感受到艺术和文学之间的相似：在本质上它们有着共同的不安和寂寞，在它们的后台上永远有着数不清的高难度的训练，数不清的预演，数不清的或激昂或乏味的过程。
然而完美距离我们始终是陌生而又遥远的，因为陌生，才格外想要亲近；因为遥远，才格外想要追寻。
我看到在文学和艺术发展史上从来就没有从天而降的才子或才女。
当我们认真地凝视那些好作家、好画家的历史，就会发现无一人逃脱过前人的影响。
那些大家的出众不在于轻蔑前人，而在于响亮继承之后适时的果断放弃，并使自己能够不断爆发出创新的能力。
这是辛酸的，但是有欢乐；这是“绝情”
的，却孕育着新生。
于是我在敬佩他们的同时，也不断地想起谦逊这种美德。
当我们固执地指望用文学去点亮人生的幽暗之处时，有时我会想到，也许我们应该首先用谦逊把自己的内心照亮。
面对由远而近的那些东西方文学经典和我们自己的文学实践，要做到真正的谦逊是不容易的，它有可能让我们接近那遥远的完美。
但真正的抵达却仍然是难以抵达。
我对此深信不疑。
谢谢大家。
（此文为作者在首届东亚文学论坛上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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