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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算从社会学和历史哲学的眼光来看,异化是如此糟糕的一种人类疾病,但从文学和精神生活的角度看,它却是人类必不可少的一种自我意识和自我反省的功课。
不进入异化和经历异化,人的精神便没有深度,便无法体验到人的本真的存在状态;这种存在状态不是某个时代或某个社会(如现代西方社会)带给人的一时的处境,而是人类的一般处境,即人与人不相通,但人骨子里渴望人的关怀和爱心;人与自己相离异,但人仍在努力地、白费力气却令人感动地要维护自己人格的完整,要好歹拾掇起灵魂的碎片,哪怕他是一只甲虫。
然而,《变形记》中的“控诉”
的色彩还是太浓厚了,尽管作者的本意也许并不是控诉。
他对人类的弱点了解得太清楚了,他只是怀着宽厚的温情和善意在抚摸这些累累伤痕的心灵,但人们却认为他与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的差别只在于手法上的怪诞不经。
因而这一“批判现实”
的调子一开始就为解读卡夫卡的艺术方向定了位,人们关心的就只是他如何4批判、如何控诉。
这种偏见也影响到对卡夫卡其他一些作品的阐释,最明显的是对《审判》的解读。
流行的解释是这是一场貌似庄严,实则荒唐无聊、蛮不讲理、无处申冤的“审判”
,实际上是一次莫名其妙的谋杀;主人公约瑟夫·K尽管做了英勇的自我辩护和反抗,最后还是不明不白地成了黑暗制度的牺牲品。
在中文版的《卡夫卡全集》(叶廷芳主编,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中,《审判》被译为《诉讼》,似乎也是这种社会学解释的体现。
然而,残雪的艺术体验却使我们达到了另一种新的维度和层次,即把整个审判看作主人公自己对自己的审判(《诉讼》的译法杜绝了这种理解的道路)。
她在《艰难的启蒙》一文中开宗明义地说:
K被捕的那天早上就是他内心自审历程的开始……史无前例的自审以这种古怪的形式展开,世界变得陌生,一种新的理念逐步地主宰了他的行为,迫使他放弃现有的一切,脱胎换骨。
K从最初的自认为无罪,自我感觉良好,到逐渐陷入绝望,警觉到自己身上深重的罪孽(不一定是宗教的“原罪”
,而是一种生活态度,即把自己当罪人来拷问),最后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并让自己的耻辱“长留人间”
,以警醒世人(人生摆脱不了羞耻,应当知耻):这绝不是什么对法西斯或任何外在迫害的控诉,而是描述了一个灵魂的挣扎、奋斗和彻悟。
在这一过程中,充满了肮脏和污秽,灵魂的内部法庭遍地狼藉,恶毒和幸灾乐祸的笑声令人恐惧,形同儿戏的草率后面隐藏着阴谋。
这是因为,这里不是上帝的光明正大的法庭,而是一个罪人自己审判自己。
罪人审判罪人,必然会显得可笑、暧昧;但它本质上却是一件严肃的事情,甚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严肃的事情。
真正可笑的是被告那一本正经的自我辩护,当然这种自我辩护出自生命的本能,是每个热爱生命的人都必定要积极投入的;但它缺乏自我意识。
不过反过来看,正是这种生命本能在促使审判一步步向纵深发展,因为这种本能是一切犯罪的根源。
没有犯罪,就没有对罪行的审判;而没有在自我辩护中的进一步犯罪(自我辩护本身就是一种罪,即狂妄自傲),就没有对更深层次的罪行的进一步揭露。
所以从形式上说,法律高高在上,铁面无情,不为罪行所动摇;但从过程上看,“法律为罪行所吸引”
,也就是为生命所吸引。
法为人的自由意志留下了充分的余地,正如神父所说的:“你来,它就接待你,你去,它也不留你。”
但生命的一切可歌可泣的努力奋斗,如果没有自审,都将是可笑的。
然而,自审将使人的生命充满沉重的忏悔和羞愧,它是否会窒息生命的灿烂光辉呢?是否会使人觉得生和死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甚至宁可平静地(像K一样)接受死亡呢?这就是卡夫卡的问题,也是残雪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城堡》中给出了另一种回答。
“城堡”
是什么?城堡是生命的目的。
人类的一切生命活动都隶属于它,它本身却隐藏在神秘的迷雾中。
残雪写道:
与城堡那坚不可摧、充满了理想光芒的所在相对照,村子里的日常生活显得是那样的犹疑不定,举步维艰,没有轮廓。
混沌的浓雾侵蚀了所有的规则,一切都化为模棱两可。
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理想(克拉姆及与城堡有关的一切)在我们心中,神秘的、至高无上的城堡意志在我们的灵魂里……而城堡是什么呢?似乎是一种虚无,一个抽象的所在,一个幻影,谁也说不清它是什么。
奇怪的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并且主宰着村子里的一切日常生活,在村里的每一个人身上体现出它那纯粹的、不可逆转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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