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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还缩在角落里,肩膀偶尔微微抽动一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西去的官道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车队在晨光里慢慢移动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黄土路上,像几道沉默的墨痕,在路边干裂的泥地上,一点一点地淡下去,被尘土与日光渐渐磨平。
李崇远伏法后的第三天,锦衣卫手中的那份花名册,便成了刑部与大理寺衙门前案头最厚的那摞卷宗的索引。
第一个被提审的是户部右侍郎钱秉文。
他是李崇远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户部任职八年,主管银库账目,李崇远贪墨的军饷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他手上过的账。
他被带到堂上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在被捕前换了一双干净的鞋。
他一进堂便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砖,把什么都招了。
例如:经手的银两数目、过账的时间、转手的渠道,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签字画押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兵部侍郎陈敬之是在家中被捕的。
他被带走时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山水,墨迹未干,旁边还搁着一壶没喝完的酒。
他没有反抗,被带上囚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有关上的门,目光很沉,不知落在何处。
他是李崇远安排在兵部的棋子,负责将镇西军的调防信息提前传给李崇远,以便其提前调度银子。
审讯时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我家里人会被牵连吗?”
得到“不予追究”
的回答后便沉默了,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赵元朗是在官衙里被带走的。
他正在签一份河工开支的文书,锦衣卫进来时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没有抵赖,只是低头看着那道墨痕,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
“能不能让我把这份文书签完?是今年河工的最后一笔款子,不能拖。
汛期快到了,堤坝不修好,下游几个县都要遭灾。”
锦衣卫没有拦他,他坐下来把那张纸签完,盖上印,递给旁边的书吏,然后站起身来,把手伸了出去。
吏部考功司主事孙启明跑得最远。
他提前得了消息,天没亮就带着妻儿从后门离开,雇了一辆马车往南边跑,跑到第三天在临州城外被截住。
押回来的时候蓬头垢面,靴子丢了一只,另一只也磨穿了底。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在囚车里哭了一路,孩子也在哭,嗓子都哑了,哭声断断续续的。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的堂上,案卷摞了一尺多高。
花名册上的人被逐一过堂,有的认罪,有的抵赖,有的则什么话都不说,跪在堂上一动不动。
那些曾经在李崇远府上出入过的门客、商贾、地方官,也被一一揪了出来。
有的被削职为民,有的被流放三千里,有的被下了大狱,还有几个涉案深重的被押到菜市口,跟李崇远一样,在午时三刻的阳光下被推出刑场。
短短半月之间,朝堂上的空缺便多了出来。
六部衙门里空了一些位子,衙门前的石阶上少了些往来的人影。
报时的钟声还在响,早朝还在上,各地的奏章还在递进御书房。
只是那些参与过李崇远之事的人,有些进了大牢,有些离开了皇城,有些已经不见了踪影。
朝堂上的人心浮动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落下来,可那些走掉的人留下的位置,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他们的名字了。
锦衣卫的卷宗室又多了一排铁皮柜子。
柜门关上时,发出沉沉的声响,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李崇远伏诛的余波并未平息,反而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波及了整座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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