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畅想小说网】地址:http://www.cxtra.net
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寅时三刻,南京,魏国公府。
徐弘基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周明衡的那份供状。
他从昨夜亥时坐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没有合眼,没有进食,甚至连茶都没有喝一口。
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泪在铜台上堆积成一座小小的蜡山,火苗在晨风中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他没有叫人换蜡烛,只是坐在黑暗中,望着那份供状,沉默了很久。
供状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读过了。
不止一遍,是很多遍。
他读第一遍的时候,心中涌起的是愤怒——这个监生,竟敢为伪帝张目,竟敢将北京描述成一座井然有序的繁华都市。
他读第二遍的时候,愤怒变成了怀疑——这个监生,是不是被伪帝收买了?他读第三遍的时候,怀疑变成了困惑——因为那些细节太真实了。
一个被收买的人,编不出那么多前后呼应、彼此印证的细节。
他读第四遍的时候,困惑变成了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情绪——那是一种冰冷的、令人不适的恐惧。
因为那些细节,很可能是真的。
但最刺痛他的,不是周明衡没有撒谎。
而是这个年轻人,在亲眼看到了北京的真实景象之后,竟然还敢回到南京,还敢把那些真相写下来,还敢在锦衣卫的审讯室里坚持说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不是愚蠢,这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气——一种徐弘基在官场上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放下供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到腰间传来一阵酸痛——那是旧伤了。
万历四十年,羽柴赖陆率军攻破南京,他奉命率部从南京撤往襄樊。
那一次撤退,他带着数千残兵,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了半个月,途中遭遇暴雨、瘟疫、溃兵抢劫,到达襄樊时,三千人只剩下了不到八百。
他的腰,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
每逢阴雨天或劳累过度,就会隐隐作痛。
他记得那年秋天,长江两岸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百姓从自己身边经过,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是魏国公,是大明勋贵的首领,可他保护不了他们。
二十三年过去了,那种无力感,又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腰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牵扯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咬着牙,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
他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疼痛过去,才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绯色朝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戴上乌纱帽。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眼角下垂,法令纹深如刀刻,脖颈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国公府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门外的石阶下,刘良佐和刘泽清已经等候在那里。
两人都是南京如今的核心。
刘良佐是广昌伯刘文炳之后,现任南京右军都督府佥事,约莫四十出头,面容黝黑,留着短须,身形壮硕,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人。
刘泽清并不是一流勋贵,现任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事,比刘良佐年轻几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看起来更像一个文官而不是武将。
两人都穿着朝服,腰间系着玉带,看到徐弘基出来,齐齐拱手行礼:“公爷。”
徐弘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拴在门外的马。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迟缓——腰间的旧伤让他的动作不如年轻时利索——但他还是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他拉起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刘良佐和刘泽清:“走吧。”
三人策马沿着清晨空旷的街道向南行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