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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建叹道。
这话可不敢乱说。
旁边一人忙压低声音,警惕地四顾一眼,有的藩王,是朝廷动不得的。
哪个动得,哪个动不得,安仁心里比谁都清楚,陈眕笑着打趣道,只是他这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唯独这一桩,倒是从不接话。
潘岳依旧只是笑,不置一词。
座上有人低声议起赵王伦近来在朝中的动向,说他与孙秀走得极近,行事愈发张扬;又有人说起楚王玮当年伏诛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兔死狐悲的凉意——这话头刚起了个由头,便有人忙不迭地打断,说这般话在金谷园中说不得。
动不动得,倒也不全在兵权上。
左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教座上几人都是一怔——他素日难得说话,宿卫将士的心向着谁,才是真章。
这话一出,座上又是一静,随即有人干笑着岔开话头,说起近日谁家新得了一方好砚,谁又写了一篇新赋,喧哗声重新漫上来,方才那点凉意,转眼便被这满园的笙歌盖了过去。
陆机端着酒盏,只静静听着,心里却记下了那一瞬的静——这园子里,什么都能拿来说笑,唯独那一句动不得,众人心底都存着一分小心,连左思那样惜字如金的人,也忍不住要点上一句。
酒过数巡,天色全黑了下来,园中蜡烛的光倒衬得更亮堂。
陆机正与邻座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忽听得廊外一阵骚动,脚步声、行礼声次第传来,由远及近,一路顺着回廊逼近正厅,连方才还此起彼伏的丝竹声,也不知何时静了下去。
石崇几乎是从席上弹起来的。
淮南王到了!
这一声通传落下,满座霎时静了大半,连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潘岳也收了声,起身整了整衣冠。
这园中人谁不识得淮南王——八年前那一夜,汝南王亮与卫瓘伏诛,满城公卿谁不知这位王爷是平乱的主力;此后禁军中护军一职便系在他身上,宿卫将士心之所向,朝野上下心照不宣。
这些年他深居简出,甚少露面,可但凡在场的,谁不晓得这份沉默底下压着的分量。
方才席间那一句动不得,此刻想来,指的原是眼前这位。
陆机随众人起身,只见石崇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腰弯得比方才迎贾谧时更低了几分——那不是寻常宾主之礼,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谁也不敢怠慢的分寸。
贾谧也已起身,望向廊外的目光里,那点方才谈笑间的收敛全然不见了,换上了一种近乎依赖的神情,陆机瞧得分明,却一时说不清这神情从何而来。
陆机站在原地,心里想起的是八年前那桩旧事。
彼时他初到洛阳不久,吴国旧事未远,一切都还生疏,便听闻宫变一夜,血流禁中,为首平乱者中便有这一位。
那时他还不曾亲眼见过此人,只当是众多宗室藩王中的一个名字,如今八年过去,这个名字终于有了一张脸,一副身量,一种教满座公卿都失了方寸的气度。
这些年淮南王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深自敛藏,今夜却教石崇这样惯于逢迎权贵的人物,也拿出了这般十二分的殷勤——可见这些年的蛰伏,从不曾是无声无息。
满座宾客次第起身,垂首相迎,一时间满园的笙歌都似轻了几分,唯余廊外那一行脚步声,不疾不徐,正一步步向正厅走来。
来人已经到了廊口。
陆机这才看清楚,淮南王身量极高,比石崇、比贾谧、比满座任何一人都要高出半个头,一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胄,腰间却佩着一把式样简朴的长剑,剑鞘磨得发亮,显是常年贴身佩带、绝非摆设的物件。
他面容英挺,眉目深峻,鼻梁高直,唇线紧抿,行走间步履沉稳,没有半点宗室子弟惯有的骄矜之态,也没有寻常武将那种外露的煞气,倒像是山岳本身走了过来,不必咆哮,自有一股教人不敢直视的重量。
陆机自诩阅人无数,江东顾陆朱张四姓子弟见得多了,洛阳公卿也见得多了,却是头一回见着这样一副容貌——生得极好,却半点不显轻浮;肩背宽阔,双臂修长而有力,一望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绝非那等只知清谈、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周身杀伐之气内敛到几乎不见,唯有偶尔扫视全场的那一眼,锋芒才会毫无预兆地漏出来,快得叫人来不及躲,随即又敛去,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石崇已经躬身将人迎入正席,贾谧紧随其后,口中说着什么,语气里那点方才谈笑间的从容全然不见了,换上了近乎讨好的殷勤。
陆机垂首行礼,心里却飞快地转过一段旧事,也想起了这些年洛阳城中风云变幻的形势。
八年前那场宫变,此后的洛阳城,便再没有真正安生过。
杨骏一族数千人丧命之后,朝政大权转到了汝南王亮与太保卫瓘手中,谁知不过三月光景,这二位辅政大臣,竟也死在了同一批禁军的刀下——楚王玮矫诏发难,淮南王与另外两位年轻的宗室王爷奉命屯守宫门各处,稳住了整座皇城,而真正动手的楚王玮,事后却被扣上矫诏擅杀的罪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一番清洗过后,贾后终于扫清了所有能与她分庭抗礼的势力,独揽朝纲,垂帘听政的名分虽还没有,实权却早已在握。
这些年,她提拔外戚、重用张华、裴??一班能臣,朝局倒也有过几年的安稳光景。
只是这份安稳,终究是压在东宫头上的一块巨石——太子并非贾后亲生,母子二人早存猜忌,近来更是愈演愈烈,宫里宫外都在悄悄议论,只等一个由头。
而在这层层暗涌之下,赵王伦与孙秀这一对主仆,近来在朝中愈发张扬,虽官职未见得如何显赫,行事间的分量,却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
外藩几位手握重兵的宗室王爷,个个都在观望,谁也不敢先动,却谁也不敢真正放心。
想到此处,陆机不由抬眼又望了一眼正被众人簇拥入席的淮南王,心中那点旁观者的凉意愈发清晰——方才席间那些关于皇后、太子、宗亲的闲话,看似七嘴八舌、漫无边际,实则句句都绕不开眼前这个人。
贾后能有今日的权柄,起于八年前那一夜的血;太子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系于贾后与东宫这些年积怨已深;至于宗室诸王各自的算盘,赵王伦与孙秀在暗处的经营,桩桩件件,最终都要看这位深居简出的淮南王一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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