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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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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间,杨骏死了,汝南王亮死了,卫瓘死了,楚王玮也死了,唯独当年那三个奉命屯守宫门、不曾亲自动手的年轻宗室之一,安然无恙地活到了今日,还悄无声息地攒下了这满城公卿都不敢怠慢的分量。

这般算计,若不是天生沉得住气,如何能在杀机四伏的洛阳城里,稳稳当当地熬过八年而不露一丝破绽。

陆机想着想着,又不由想起了自己与舍弟当年的一段旧事。

他与陆云初到洛阳时,得张华赏识提携,二陆入洛,三张减价的美谈传遍京城,也正是张华,将他二人的名字送到了太傅杨骏耳中,举荐他做了祭酒。

彼时陆机只当是寻常的提携之恩,如今隔了八年再回头看,却品出几分旁的意味——张华久历宦海,看得比谁都清楚,杨骏迟早要栽在自己的刚愎自用上,而他张华,若只是杨骏门下一介宾客,将来清算起来,未必能全身而退。

陆机兄弟这样的江东才俊,被他放进杨骏府里,既显得张华识人有度、荐才无私,真到了变天那一日,这两个人又不算是杨骏的心腹死党,进退之间,自有余地——后来杨骏满门尽诛,陆机竟真的毫发无伤地脱身而出,此中巧合,未必真是巧合。

潘岳、石崇是死心塌地攀附贾谧的一档,左思那样的寒门之士,多半是想在这场富贵烟云里,替家族挣一分体面,将来风向若变,未必舍不得抽身;陈眕出身颍川陈氏,家里在朝中另有一番布置,坐在这园子里,不过是替家族多留一条眼线;至于他陆机自己——张华当年的算计,如今想来,竟像是一颗提前落下的棋子,只是这颗棋子,究竟是替张华看着杨骏,还是替张华看着这满座的贾党中人,陆机竟也说不清楚。

这园子里坐着的每一个人,背后似乎都还站着另一个人,谁也不是全然为了自己而来,这般想来,二十四友这个名号听着风雅,底下的水,却比金谷涧的水碓声还要深。

陆机端着酒盏,望着那道玄色身影稳稳落座,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园子里今夜的三分真七分假的闲话,往后史官提笔时,多半也要绕着这个人重新写过一遍。

而他陆机自己,此刻不过是这满座宾客中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却也隐隐觉出,今夜这一场宴,往后回想起来,或许竟是他记忆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转折点。

淮南王入席时,贾谧亲自执壶为他斟了第一盏酒,动作间那份殷勤,竟比方才招呼满座宾客时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陆机瞧在眼里,只觉得奇怪——贾谧何等身份,贾后亲侄,权倾朝野,寻常宗室藩王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如今却在这位淮南王面前,收起了平日里那份倨傲。

这层意思,陆机一时参不透,只当是宗室藩王本就该有这般体面,却未曾想到,这份殷勤底下,藏着的竟不只是礼数。

石崇这一夜的殷勤,倒也不全是逢迎权贵的惯常做派。

陆机瞧着他招呼淮南王入席时,几次三番回头张望,似是要将园中最好的席位、最上等的酒食都双手奉上,那份急切,竟比当年他谄事郭槐时更甚三分。

陆机暗自思忖,石崇这样的人物,一向精于算计,轻易不肯在人前折了身段,今夜这般作态,若不是这位淮南王身上当真压着什么旁人不敢轻慢的分量,石崇又何苦如此。

座上另有几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陆机竖起耳朵,也只听清只言片语——什么中护军,什么宿卫将士,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全貌,却也印证了方才心中的猜测:这满园宾客,谁人不是揣着一肚子的算计,来这金谷园赴一场看似寻常的酒宴。

淮南王入席时,目光曾极快地扫过满座一圈,那一瞬陆机竟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略略停了一停,虽然不过是错觉般的一闪而过,却教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方才那点旁观者的从容,倒也不知不觉散去了几分。

他垂首饮尽杯中残酒,只觉得这满园的笙歌丝竹,此刻听来竟比方才更响了几分,仿佛是众人都在竭力用喧哗,去掩盖方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

酒过三巡,园中丝竹换了新曲,几名歌姬鱼贯而入,裙裾轻扬,转到席前时,为首一人眼波恰好扫过淮南王那一桌,脚步便若有若无地慢了半拍。

石崇何等眼力,立时会意,一声令下,那舞姬便被引到了淮南王案前,斟酒、劝盏,动作娴熟得像是早排练过千百回。

淮南王也不推拒,随手接过酒盏,另一只手却搭在了那舞姬腰间,指节修长,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见半分拘谨。

满座竟无一人以为怪——这园子里的女子,本就是待客的一部分,宗室藩王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调笑取乐,倒比正襟危坐更显得平易近人。

贾谧几次想寻话头搭上去,见淮南王只是笑着饮酒,并不多话,也只得罢了,转而与身旁人闲谈起来。

说起石季伦这园子的规矩,欧阳建执盏笑道,倒教我想起早年王处仲、王茂弘兄弟在此赴宴的旧事。

哪一桩?陈眕明知故问。

自然是劝酒那一桩。

欧阳建压低声音,眼中却带着几分说书人般的兴致,季伦命美人劝酒,客不饮尽便要连坐。

王处仲那日存心不饮,季伦一连斩了三个,处仲面色不改,倒是茂弘看不过眼,自己先饮到烂醉,为的是护着那些婢子的性命。

这倒是桩风雅事。

潘岳笑道,茂弘惜花怜香,倒显出几分菩萨心肠。

风雅?

石崇在主位上大笑起来,脸上竟无半分讳言之色,安仁这话说反了。

真正的风雅,是处仲那份气度——面不改色,我行我素,半点不为区区几条贱命所动,这才是真名士的胸襟。

若换了旁人,为着几个婢子失了自己的体面,倒叫人笑话。

石公此言差矣,左思忽然开口,语气仍是那般平淡,茂弘存的是仁心,处仲存的是傲骨,两样都称得上风流人物,倒不必分个高下。

这话一出,倒教几人都是一怔——左思素来惜字如金,今夜竟难得连说了两句。

石崇讪讪一笑,也不与他争辩,只顾自饮酒。

陆机在旁听着,心中却觉得这话题本身便透着几分怪异:满座高谈阔论,说的是几条人命,语气却轻松得如同谈论一局棋、一场诗会,仿佛那三个被斩杀的婢子,从来不曾是活生生的人,只是这场风雅游戏里,添个变数的筹码。

他自己却也说不出半分反对的话来——这般想来,倒不知是这满座宾客冷血,还是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介怀,才是这园子里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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