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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姮久久没有说话。
这几日她审俘虏、查银路、捋名单,桩桩都做了,却是被那支箭牵着,一路往谁要杀我上查;此刻这人轻描淡写几句话,把整个局面翻转了一面给她看——谁要杀我,是浅的;谁要用我,才是深的。
她顺着这个翻面往下想,背上一层细汗慢慢渗出来:是了,若无那夜的搅局,今日她会怎样?
账毁人亡,她必雷霆震怒,必大索全教,宁枉勿纵——那正是设局人替她写好的下一步。
她自负算无遗策,原来连她的雷霆震怒,都在人家的算盘上。
陈子安。
她忽然开口,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放软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仙师问过了。
我再问一遍。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黄昏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潭水破天荒地动了,一个市井游侠,看得穿三站银路,识得见血封,两根手指夹得住死士拼命的刀,还看得懂拆房子的局——陈子安,这满洛阳,配得上这些本事的来历,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不在里头。
我不问你的来历了,我问你一句实的:那夜你说,防不住不信有人真敢。
这话,你是早看见了什么,还是……只是江湖人的口彩?
司马允沉默了片刻。
他在这片刻里权衡的东西很多——孙秀两个字,已经到了他的舌尖。
那三站银路,他其实摸到了第四站:柜坊背后过手的一个牙人,半年前曾三次出入城西那条不起眼的巷子。
他没有拿到实证,但他心里的秤,已经压向了那一头,压得很沉。
说,还是不说?
说了,是替她点破一个她此刻绝不肯信的名字,打草惊蛇,蛇缩回赵王府那座他还没布完局的园子里;不说,这个女人还会在明处替他搅动这潭水,而蛇,会再出手——再出手,才有实证,才有把这条蛇连着蛇窝一锅端的时机。
他看着眼前这双第一次起了波澜的眼睛,心里极轻地叹了口气:这一注,他押了。
不是口彩。
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可我手里没有实证,没有实证的名字,说出来就是血口喷人,仙师也断不会信。
我只送仙师一句这几日想透的话,仙师拿回去,当个防身的物件——
你讲。
仙师这样的人,称人,称的是格局,是利害,是胆气。
司马允望着河水,慢慢道,这杆秤,称大人物,百发百中。
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被格局善待过,所以他心里也从来没有格局这样东西;利害于他,只在眼前三寸;至于胆气——仙师,被人踩了半辈子的东西,是没有不敢的,他只有还没轮到。
这种人,你那杆秤称不出他,因为他根本不在秤上。
他若有一日对你出手,你事后翻遍所有可能的人,都翻不到他——不是他藏得好,是你的秤,打一开始就把他漏了。
他转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仙师往后查这个局,查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不妨把秤放下,换一个问法:不问谁敢——问谁,这一生,最没有资格敢。
说完,他拱了拱手,顺着河沿的暗影走了。
孙姮立在原地,没有叫住他。
柳条拂着水面。
她在风里站了很久,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话她听懂了,听懂到脊背发凉的地步——可也只懂到这里为止:她把满洛阳最没有资格敢的人,在心里排了一排,排进去的是王缵门下那些被她革职的烂人,是几户吃过教门便宜的破落门第,是官面上几个被她驳过面子的小吏。
那个真正的名字,离她三寸,她绕着走了过去。
不是她不聪明。
是那个名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那是她的族侄,她的属下,她法旨之下汗透中衣的一条影子;把那个名字放上秤,等于承认她孙姮执掌东土的这杆秤,连自家门里的分量都称错了。
人可以怀疑天下,独独怀疑到这一处,手会自己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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