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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尽。
河对岸,司马允的身影在暗处停了一停,回望了一眼那个立在风里的月白影子。
他把话送到了她手边三寸的地方——再多一寸,就是打草惊蛇。
剩下这一寸,他知道,要等一样东西来替他递:血。
见不了自家人的血,她不会信。
他收回目光,没入夜色。
十月下旬,司空府收到淮南王府一道公牍:淮南国今岁租调岁计,并扬州漕运改道一议,循例报司空府核覆。
牍尾附了一行小字——事涉钱谷细务,恐案牍往复失真,王愿亲诣府中面商。
张华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
循例,岁计核覆是曹掾的事,司空本人过目画诺而已;藩王亲诣三公府面商钱谷,于礼不算逾,于例却罕见。
可这道公牍挑不出半分毛病:事由是真的——扬州漕运改道之议,确实在他案头压了两个月;身份是合的——都督扬江军事的藩王,与录尚书事的司空,商的是他辖内的漕运,天经地义。
满朝任谁看见,都只会说一句:淮南王勤于王事。
他来了。
张华望着那行小字,在心里说。
信递了三轮,秤称了半月,那个人终于不再隔着陆机写信了——他挑了一个连史官都无从落笔的由头,把一场满洛阳都在等的会面,做成了一桩曹掾案头的公务。
回牍。
张华提笔,三日后,府中恭候大驾。
三日后,午后。
淮南王的车驾到司空府,排场小得近乎简慢:一车,四骑,长史一名,书佐一名。
张华迎到二门——不多不少,恰是三公迎藩王议公事的分寸——两人见礼,寒暄,一路走向正堂,说的都是天气和漕运。
正堂里,曹掾们早已铺开了图籍。
头一个时辰,两人当真议的是公事。
而且议得极认真:司马允把扬州漕运改道的利害,一条一条摊开——旧道绕行,岁耗几何;新道径直,须开凿的河段几里,征发民力几万,三年可成,成后岁省几何;沿途几个郡的豪族,谁家的田产碍着新道,该如何置换安抚。
数目、里程、人力,张口就来,不看图,不问僚属,偶有曹掾核对图籍,分毫不差。
张华听着,不动声色,心里那杆秤上,又加了一样砝码。
他见过的宗室藩王多了,能把封国的岁计说囫囵的,十中无一;眼前这位,说的不是岁计,是治术——征发民力几万,他紧跟着一句分三年,避农时,以工代赈,先募流民;豪族田产碍道,他紧跟着一句不夺,置换,换给的地,肥瘦要略胜原来的,让他们抢着换。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幕僚能替他背出来的,这是自己在地方上真正碾过十几年的人,才有的成色。
一个时辰后,公事议尽,曹掾们捧着图籍退下了。
堂上撤了图案,换了茶。
侍从退到廊下。
满座只剩两人。
大王今日这一议,张华亲手执壶,替他续了茶,替老夫解了压在案头两个月的难题。
曹掾们核了两个月,核的是数目;大王一席话,老夫核的是人心——数目是死的,沿途郡县的人心是活的,大王把活的那一半也算齐了,这道漕运,可以行了。
司空谬赞。
司马允欠了欠身,允在外十几年,别的没学会,只学会了一样:纸上的数目,到了地上,都要过一遍人心,才作数。
这一样,张华缓缓道,满朝文武,学了一辈子没学会的,大有人在。
茶烟袅袅。
两人都端着盏,谁也没有再开口。
堂外深秋的日头斜下来,把窗棂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两人中间的地上挪。
都知道公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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