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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岳抚掌:石公此论,当浮一大白!
士当令身名俱泰,千古通脱,无过于此!
陆机也随众举了杯,酒到唇边,却想起南市酒垆里传抄的那篇《钱神论》——鲁褒骂钱,骂的分明就是眼前这一园;可眼前这一园,竟能把那骂,当席消化成自家的注脚。
这份理直气壮,才是石崇真正的家底。
曲有了,酒有了,石崇兴致愈高,诗呢?
老夫的题——就以明君为题,人各一篇,不拘四言五言。
安仁,你的《明君》旧作满座皆诵,今日回避,给你另一个差事:执笔品第。
至于彩头——他一指案上古砚,又笑着侧头看了看绿珠,魁首得砚,再教绿珠依魁首之作,倚笛度之。
诸君,美人吹你的句子,这个彩头,老夫舍得,你们可要接得住。
席间轰然。
绿衣婢子们流水般给各案研墨铺素。
有人凝眉,有人先干了一盏,下首却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是刘舆那一席,一个年少的宾客离席走向溪边,解开衣襟,当风而立,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酡红,身边人低声笑着替他张罗:服散了,行散行散,莫扰他,散发不出要坯事的——那少年赤着足在溪石上来回走,口中喃喃,也不知是药力还是诗兴。
五石散近年在这个圈子里时兴起来,石崇园里连涂墙都用赤石脂,座上有一两个当席服散的,主人只当雅事,吩咐婢子给那一席备下温酒——散后饮冷伤身,这份体贴,金谷园从不缺。
陆机收回目光,提笔蘸墨。
明君这个题,险。
险不在诗,在人人都听过潘岳的旧作,珠玉在前;更险在,这题目底下埋着东西——远嫁,失路,身不由己,匣中玉,粪上英——满座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这局势里将适单于庭?
下笔重了,是怨望;轻了,是庸作。
他心念数转,定了主意:只咏史,不及己,以骨力胜,把那点不能说的,全压进对仗的筋节里去。
一炷香后,诗成呈卷。
潘岳当仁不让,居中执卷高诵,诵一篇,评一篇。
这位二十四友之首,今日格外意气——他的《明君》本就是此题绝唱,坐在评席上,等于满座向他的旧作致敬。
他评左思太冲此篇,骨重神寒,只是明君写成了穷士,题中有我,失之在露;评欧阳建理胜于辞;评到刘琨少年之作,倒真心赞了一句英气逼人,他日不可限量;轮到陆机那一卷,他略略一顿,抬眼看了陆机一眸子,方才诵出——诵罢,席间已有喝彩,潘岳缓缓道:士衡此篇,句句咏昭君,字字不粘滞,气骨在魏武之间——只是,他笑了笑,那笑意里的东西,陆机认得,只是吴音入洛,终究隔着一层水气。
以安仁愚见,魁首可当,当行二字,还欠些。
高下抬手之间,又踩你一脚——这就是潘岳。
满座目光在陆机脸上转。
陆机举盏,不愠不火:安仁兄的《明君》在前,机今日不过续貂。
吴音也罢,水气也罢——昭君出塞,弹的还是南音呢。
席间一静,继而哄然叫好,连石崇都抚髯大笑:好!
好一个弹的还是南音!
安仁,这一盏,你输了。
潘岳倒也大方,自罚一盏,亲手把古砚捧到陆机案前。
魁首既定,便是彩头的下一半。
绿珠重新立上溪心石,展开陆机的诗卷看了片刻,玉笛就唇,依字行腔,把那几十个字,吹成了一支新曲。
陆机听着自己的句子从那管笛里流出来,忽然觉出一阵极深的荒诞。
诗是他的,曲是她的,可这一刻满园的赞叹,归的是上首那个抚髯而笑的主人——连他陆机的诗才,连她绿珠的绝艺,此刻都成了金谷园的陈设,与珊瑚古砚一同,给石崇的身名俱泰添着注脚。
他望着石上那个绿衣的影子,想起方才曲中仰视浮云驰一句——她吹这一句时,眼睛确曾往天上望了一望。
浮云之上有什么,她望见了什么,满座没有一个人问,也没有一个人配问。
日头偏西,诗会近尾声,园中却又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一名苍头急步趋到石崇席边,附耳数语。
满座眼尖的都看见,主人抚髯的手停了一停。
诸君,石崇随即扬声,笑容比方才更盛了三分,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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