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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城里递来的消息——大王遣长史送了一坛酒来,说是淮南今秋新酿,闻诗会之雅,以助诸君文思,大王政务缠身,不能亲至,先干为敬了。
满园霎时一片赞叹,那赞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热切——空着的上首,终究没有白空。
陆机在众人的喧哗里,却缓缓放下了杯。
不能亲至,却算准了今日、此刻、这一园的人,把一坛酒送到诗会正酣的时候。
人不到,礼到;礼到的分寸,又刚好停在长史送酒——重一分是结交,轻一分是敷衍。
满座都在为这坛酒受宠若惊,只有陆机想起张华那句话:他给你看什么,不给你看什么,先看什么,后看什么,处处都是话。
这坛酒的话,再明白不过:我不在,我都看着。
陆机端起新斟的淮南酒,朝那半席空处,遥遥一举,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喉却有点凉。
金谷园的夜,是从崇绮楼上开始黑的。
这座楼是园中最高的一处,石崇专为绿珠起的,取崇字打头,满园的人便都知道这楼的分量。
诗会散了,宾客的车马声隔着半个园子渐渐远去,绿珠卸下那身珠络披帛,交给侍儿,独自倚在楼头栏杆上,看暮色一层一层漫过金谷涧。
侍儿在身后轻手轻脚地收拾,忽而小声道:娘子今日那支新曲,吹得真好。
陆家郎君的诗也好——满座都说,这一回的彩头,是娘子替陆郎君挣足了脸面。
绿珠没有回头,唇边淡淡应了一声。
替谁挣脸面,她心里清楚得很。
诗是陆机的,曲是她的,脸面是主人的——十几年了,这园子里的账,从来是这么算的。
她八岁上被带离白州,双角山下采珠人家的女儿,乡音早就磨平了,只偶尔夜里做梦,还梦得见海——不是洛阳人诗里那种海,是真的海,咸的,腥的,采珠的女人凫水下去,一口气憋到胸口发疼,摸上来的蚌,十个里九个是空的。
她们那里管女儿叫珠娘,因为女儿和珠是一样的东西:养在蚌里,剖出来,论颗卖。
她卖了三斛明珠的价。
这个价钱后来被洛阳人传成了佳话,传到她自己耳朵里的时候,连她都几乎信了那是一种荣耀——三斛,合浦有史以来最高的价,买她的人是交趾采访使石崇,天下第一豪富。
那年她十岁出头。
如今她在这座以崇字命名的楼上,住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她把这园子里能学的都学到了顶:笛是他延请乐师教的,舞是他亲自督着排的,连那支《王明君》,词是他填的,腔是他一句一句抠出来的。
教到后来,满洛阳都说,金谷园的绿珠,笛艺舞艺双绝——她自己知道不是。
她只是学得快,学得快是因为她八岁就懂了一个道理:蚌里的珠,圆一分,亮一分,才多一分不被随手丢开的指望。
这园子里的女人太多了,多到她到今天也没数清过。
后房百数是外人客气的说法。
劝酒的、侍厕的、歌舞的、专给贵客铺床的,一层一层,像涧里的水碓,坯了一具,换一具,谁也不问坯了的那具去了哪里。
她见过劝酒不力被拖下去的,也见过一夜之间从锦绣堆里消失的——不为什么大事,只为主人那日兴致不好。
她能立在这楼上,不在水碓的行列里,凭的是什么,她从不敢忘:凭她是这园子的塔尖。
珊瑚可以击碎——击碎了才显得起豪奢;塔尖不能碎,塔尖要供着,擦亮了给全洛阳看。
石崇待她,满城都说是宠,是爱。
宠是真的:她的衣饰用度,王侯的姬妾比不了;她房里的婢子,出去了都比小户的主母体面。
爱么——绿珠望着涧上最后一线天光,在心里极平静地把这个字掂了掂,像掂一颗成色不足的珠子。
她记得那支曲子学成的那一日。
他坐在下面听,听完抚掌大笑,说的是:好,好,从今往后,这曲子天下只此一份。
她那时年纪小,还当这是夸她;后来一年一年吹下来,吹了上千遍,她才咂摸明白——天下只此一份的,是这件事本身:用三斛珍珠买来的女人,亲口唱昔为匣中玉。
词里那个远适异域、身不由己的汉家女儿是谁,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这才是这支曲子真正的妙处,才是他每一回听到那一句都要按着节拍微笑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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