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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悲,也是他园中之物——这一层,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懂。
懂了,珠子就裂了。
所以她吹了二十年,一遍比一遍吹得情真意切,一遍比一遍,把自己藏得更深。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园中管事的婆子,上来传主人的话:今夜不必侍宴,主人陪几位留宿的贵客吃酒,教娘子早些安置。
绿珠应了,婆子却没有立刻走,压低了声音,带着谄笑添了一句:娘子大喜——方才前头递话,主人这几日要备一份大礼,往城东那座府里送。
奴婢听那口风,这一回,只怕要请娘子亲自走一遭呢。
城东那座府。
绿珠握着栏杆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那个人,她是见过的。
半月前的夜宴,她在偏席上吹了半阕曲子——满座公卿失魂落魄地站起来相迎的时候,她隔着大半个厅堂看见他走进来,玄衣,佩剑,比满园所有人高出半头,像涨潮的海水漫进一座精心堆砌的假山园子。
那一夜她吹得格外用心,用心到自己都察觉了,又立刻把这份察觉按了下去。
后来酒阑,他起身要走,随手一指身侧的舞姬,又朝另一席招了招手——
不是她。
两个寻常歌舞婢,欢天喜地地跟着去了。
满园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连主人都只顾着相送。
唯有她,立在偏席的暗影里,心里像被一枚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可是过后几日,那一点针眼总在:她是金谷园的塔尖,是三斛明珠的价,是天下只此一份的《王明君》——满洛阳的贵人到这园里,眼睛先找的都是她;唯独那个人,目光从满园扫过,在她身上停留的工夫,和停在一架珊瑚上,一样长。
她后来想明白了针眼从何而来,想明白的那一刻,比针眼本身更教她心惊:原来被挑中是屈辱,被略过——竟也是。
原来这二十年,她把塔尖这个位子,当成了自己仅有的一样东西;有人看也不看,她竟会疼。
那几日她夜里翻来覆去,把这点疼掰开了看,看到最底下,看见的是一件更凉的事:塔尖也罢,水碓也罢,针眼也罢——这园子里的女人,连屈辱都是分等级的,而她引以为傲的,不过是等级高些的那一种。
娘子?婆子见她久不言语,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
绿珠转过身,脸上是二十年练出来的那副温婉沉静,声色不动,替我谢过主人。
婆子下楼去了。
夜色四合,涧里的水碓还在一声一声地舂,舂得又稳又空。
绿珠独自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鬓边一支珠钗拔了下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珠子极圆,极亮,是合浦的老坑,兴许,就是当年三斛里的一颗。
她看了一会儿,又稳稳地,插了回去。
永和里的醮坛,是搭在义舍后面那片空场上的。
司马允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布袍,依旧只带甘缇一个——李肃之被他留在了坊外接应,这是宋岐再三坚持的章程。
空场四周插着幡幢,九根长竿挑着九盏灯,当中一座三层法坛,以黄土新筑,坛上香案法器齐整,坛下已经聚了黑压压几百人。
他原以为会看见香烟缭绕、钟磬喧天的排场,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几百教众,按着某种他一望便知的次序,静静地列成数队:一队捧着新舂的米,一队抬着过冬的絮衣,一队是各坊的病家,搀老携幼。
坛前设着长案,案后坐的不是神像,是几名执笔的祭酒,一个一个地问,一笔一笔地记:姓名,坊里,家中几口,病了几日,亏欠几斗。
问完了,病家领符水,贫家领米絮,亏欠义舍米粮的,当众自陈,补不上的,记下,以工代偿——去修城南那段坍了半年、官府始终没钱修的沟渠。
甘缇混在人堆里看了半晌,凑过来低声道:这位仙姑,是来做善事的?
是来查账的。
司马允的目光扫过那几名执笔祭酒案头厚厚的簿册,你只看见发米,没看见记档。
今夜过完,这几个坊,谁家几口人,谁病谁贫,谁欠了教里的情——一笔一笔,全在她的簿子上了。
官府的户版三年一造,造完便锁进库房喂虫;她这本账,是活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赵王府那间静室,糊弄的是一个人;这本账,收的是几百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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