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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梁遇春:春醪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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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五年前,当我大发哲学迷时候,天天和C君谈那玄而又玄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哲学问题。
那时C君正看罗素著的《哲学概论》,罗素是反对学生读哲学史的,以为应该直接念洛克,休谟,康德等原作,不该隔靴搔痒来念博而不专的哲学史。
C君看得高兴,就写一封十张八行的长信同我讨论这事情,他仿佛也是赞成罗素的主张。
后来C君转到法科去,我在英文系的讲堂坐了四年,那本红笔画得不成书的Thilly哲学史也送给一位朋友了,提起来真不胜有沧桑之感。
从前麻麻胡胡读的洛克,笛卡儿,斯宾诺莎,康德的书,现在全忘记了,可是我现在对哲学史还是厌恶,以为是无用的东西。
由我看来,文学史是和哲学史同样没有用的。
文学史的唯一用处只在赞扬本国文字的优美,和本国文人的言行的纯洁……总之,满书都是甜蜜蜜的。
所以我用王右丞的颂圣诗两句,来形容普通文学史的态度。
普通文学史的第一章总是说本国的文字是多么好,比世界上任一国的文字都好,克鲁泡特金那样子具有世界眼光的人,编起俄国文学史(RussiasIdeals&Realitics)来,还是免不了这个俗套。
这是狭窄的爱国主义者的拿手好戏,中国到现在还没有一本象样的文学史,也可以说是一件幸事。
第一口蜜喝完了,接着就是历代文人的行状。
隐恶扬善,把几百个生龙活虎的文学家描写成一堆模糊不清毫无个性的圣贤。
把所有做教本用的美国文学史都念完,恐怕也不知道大文豪霍桑曾替美国一个声名狼藉的总统捧场过,做一本传记,对他多方颂扬,使他能够被选。
歌德,惠德曼,王尔德的同**是文学史素来所不提的。
莎士比亚的偷鹿文学史家总想法替他掩饰辩护。
文学史里只赞扬拜伦助希腊独立的慷慨情怀,没有说到他待LeighHunt的刻薄。
这些劣点虽然不是这几位文学家的全人格的表现,用不着放大地来注意,但是要认识他们的真面目,这些零星罪过也非看到不可,并且我觉得这比他们小孩时候的聪明和在小学堂里得奖这些无聊事总来得重要好多。
然而仁慈爱国的普通文学史家的眼睛只看到光明那面,弄得念文学史的人一开头对于各文学家的性格就有错误的认识。
谁念过普通英国文学史会想到Wordsworth是个脾气极坏,态度极粗鲁的人呢?可是据他的朋友们说,他很常和人吵架,谈到政治,总是捶桌子。
而且不高兴人们谈“自然”
,好像这是他的家产样子。
然而,文学史中只说他爱在明媚的湖边散步。
中国近来介绍外国文学的文章多半是采用文学史这类的笔法。
用一大堆颂扬的字眼,恭维一阵,真可以说是新“应制”
体。
弄得看的人只觉得飘飘然,随便同情地跟着啧啧称善。
这种一味奉承的批评文字对于读者会养成一种只知盲目地赞美大作家的作品习惯,丝毫不敢加以好坏的区别。
屈服于权威的座前已是我们的国粹,新文学家用不着再抬出许多沾尘不染的洋圣人来做我们盲目崇拜的偶像。
我以为最好的办法是在每本文学史里叙述各作家的性格那段底下留着一页或者半页的空白,让读者将自己由作品中所猜出的作者性格和由不属于正统的批评家处所听到的话拿来填这空白。
这样子历代的文豪或者可以恢复些人气,免得像从前绣像小说头几页的图画,个个都是一副同样的脸孔。
四、这篇是顺笔写去,信口开河,所以没有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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