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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叔氏由其形而上学之结论,而谓一切无生物、生物,与吾人皆同一意志之发现,故其伦理学上之博爱主义,不推而放之于禽兽草木不止。
然自知力上观之,不独禽兽与人异焉而已,即天才与众人间,男子与女子间,皆有斠然不可逾之界限。
但其与尼采异者,一专以知力言,一推而论之于意志,然其为贵族主义则一也。
又叔本华亦力攻基督教曰:“今日之基督教,非基督之本意,乃复活之犹太教耳。”
其所以与尼采异者,一则攻击其乐天主义,一则并其厌世主义而亦攻之,然其为无神论则一也。
叔本华说涅槃,尼采则说转灭;一则欲一灭而不复生,一则以灭为生超人之手段,其说之所归虽不同,然其欲破坏旧文化而创造新文化则一也。
况其超人说之于天才说,又历历有模仿之迹乎!然则吾人之视尼采,与其视为叔氏之反对者,宁视为叔氏之后继者也。
又叔本华与尼采二人之相似,非独学说而已,古今哲学家性行之相似,亦无若彼二人者。
巴尔善之《伦理学系统》与文特尔朋《哲学史》中,其述二人学说与性行之关系,甚有兴味,兹援以比较之。
巴尔善曰:
叔本华之学说与其生活,实无一调和之处。
彼之学说,在脱屣世界与拒绝一切生活之意志,然其性行则不然;彼之生活,非婆罗门教、佛教之克己的,而宁伊壁鸠鲁之快乐的也。
彼自离柏林后,权度一切之利害,而于法兰克福特及曼亨姆之间定其隐居之地。
彼虽于学说上深美悲悯之德,然彼自己则无之。
古今之攻击学问上之敌者,殆未有酷于彼者也。
虽彼之酷于攻击,或得以辩护真理自解乎,然何不观其对母与妹之关系也?彼之母妹,斩焉陷于破产之境遇,而彼独保其自己之财产。
彼终其身惴惴焉,惟恐分有他人之损失及他人之苦痛。
要之,彼之性行之冷酷,无可讳也。
然则彼之人生观,果欺人之语欤?曰:否。
彼虽不实践其理想上之生活,固深知此生活之价值者也。
人性之二元中,理欲二者,为反对之两极,而二者以彼之一生为其激战之地。
彼自其父遗传忧郁之性质,而其视物也,恒以小为大,以常为奇,方寸之心,充以弥天之欲,忧患劳苦,损失疾病,迭起互伏,而为其恐怖之对象,其视天下人无一可信赖者。
凡此数者,有一于此,固足以疲其生活而有余矣。
此彼之生活之一方面也。
其在他方面,则彼大知也,天才也,富于直观之力,而饶于知识之乐,视古之思想家,有过之无不及。
当此时也,彼远离希望与恐怖,而追求其纯粹之思索,此彼之生活中最慰藉之顷也。
逮其情欲再现,则畴昔之平和破,而其生活复以忧患恐惧充之。
彼明知其失而无如之何,故彼每曰:“知意志之过失,而不能改之,此可疑而不可疑之事实也。”
故彼之伦理说,实可谓其罪恶之自白也。
(巴尔善《伦理学系统》第三百十一页至三百十二页)
巴氏之说,固自无误,然不悟其学说中,于知力之元质外,尚有意志之元质(见下文)。
然其叙述叔氏知意之反对,甚为有味。
吾人更述文特尔朋之论尼采者比较之曰:
彼之性质中争斗之二元质,尼采自谓之曰地哇尼苏斯(Dionysus),曰亚波罗(Apollo),前者主意论,后者主知论也;前者叔本华之意志,后者海额尔之理念也。
彼之知力的修养与审美的创造力,皆达最高之程度。
彼深观历史与人生,而以诗人之手腕再现之。
然其性质之根柢,充以无疆之大欲,故科学与美术不足以拯之。
其志则专制之君主也,其身则大学之教授也,于是彼之理想,实往复于知力之快乐与意志之势力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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