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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馬端臨的文獻通考此一着意之點,乃是跟隨杜佑的而來。
我們已經講過杜佑通典,不僅講到每一種的制度,還詳細地講到對於某一制度經歷了各個時代的許多人的意見和評論。
這是杜佑通典的極見精神處。
而文獻通考則把此承襲了下來。
我們今天,則似乎只看重這些寫定的書本,而更不看重這些寫書本和讀書本的人。
從前人讀論語,必然會看重孔子,乃至先秦、兩漢、唐、宋、元、明、淸歷來凡是講論語的人,都會同樣看重。
今天最多是來講論語,而對於從先秦下迄淸代這許多比我在前的講論語的,我都看不起。
更可怕的,是只講論語,不講孔子。
換言之,在我們心中,只有論語其書,更沒有孔子其人。
亦如講歷史,講制度,也僅止於歷史制度而止。
在我們講的人心中,賨也沒有我們所講此歷史、此制度下的許多人。
這實在是我們做學問一個極大的心理上的病。
在我們心理上有了這種病,我們便無法做一種髙深的、博厚的學問。
因在這個人的學問狀態上,已經有了一種不僅不謙虛,並且不厚道的大心病。
對於這一本書,從前人用功這本書的;對於這一項制度,從前人注意這項制度的;他們的意見,我們全不理會。
甚至於我們對於這一部著作,對於這一個制度的本身,我們也並不是用一個研究的態度來研究,而更主要的是用一個批評的態度來批評。
好像總要找到它一些毛病,才表示出我讀書有得。
若我不能找出它一些毛病來,豈不是在我一無所得嗎?這一種的觀點,實在是極大錯誤。
而且我們常說,秦前是封建,秦後是專制;早把中國歷史上一應制度批評淨盡,則杜、馬兩書宜可擱置不理了。
我隨便題外講幾句話。
最近有一位政治大學的學生寫信來,說要討我一本講荘老的書。
他說,他做學問,最喜歡先秦諸子,想讀荘老的書。
我復信說,我並沒有這本書,且你為什麼很注重荘老,而不看重論孟呢?我有寫的論語新解一書,你見過沒有?我只是隨便這樣寫了作復。
他再來信,我才知道他已是大學畢業,在那裏不知讀碩士還是讀博士。
他說,照現在社會風氣,不許我們自由批評論語、孟子,便不能作論文,那種書還有什麼可研究的?可見他所謂的研究,主要是要作批評。
今天大家正在講復興文化,要講孔子、孟子,要提倡不要批評,他就覺得這種書不値得研究。
我不過隨便舉一例,怕絕不止一人這樣想,做學問就要能批評。
但據我的想法,做學問總該要瞭解。
即不講瞭解,也該能記得。
所謂「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識」字讀如「志」,便是記得,記在心裹。
所記的也有大,也有小;但總該先能記,再能知。
記得了,知道了,不能批評也不妨事。
沒有知,儘求批評,批評過也就放一旁,不再記得了,那豈成為學問?這因講文獻通考,為解釋這「文獻」二字,而講這許多話。
其實這許多話也不能算是題外之言,在讀書做學問上是很有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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