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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你的《感觉跟着什么走》发表在《读书》上,对感觉与思想的关系作过一些清理。
从那篇文章里,可以多少感觉到你写作随笔的动机,还有写作《马桥同典》和《暗示》的思想源流。
从《马桥词典》到《暗示》,你在小说化叙事中加进了很多思想随笔的因素。
从手法上看是这样,实际上你是把很多思想和思考发挥了出来,造成这样一种新的文体功能。
这不意味着你要做出一篇论文写一篇论著,实际上还是为文学服务,像前面说的那样,是为了拯救感觉,解放感觉,寻找某种新的感觉通道。
《暗示》虽然议论很多,但感觉还是那样细致、绵密,被语言遮蔽的许多具象重见天日。
韩少功:那正是我想达到的目标。
如果说我在写作中运用了思想,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给感觉清障、打假、防事故,是以感觉和感动为落脚点的。
我并没有当思想家或理论家的野心。
王尧:并不在学术迷宫里纠缠,这就是韩少功的聪明之处。
韩少功:我有时候想起古人的一些说法。
为什么某种对文艺的怀疑浪潮似乎总是周期性地出现?墨子就不喜欢文艺,说“凡善不美”
,认为善与美总是对立的。
柏拉图也认为文艺与哲学永远是对头,被钱钟书先生译成“旧仇宿怨”
。
这样一些“卑艺文”
的观念,后来在历史上多次再现,比如在宋明理学那里还达到新的高峰,连大诗人陆游都不好意思写诗了,一写诗便有点犯罪感,觉得自己不务正业。
我们可能不宜简单地以为,那只是几个呆老头子的刻板和迂腐。
王尧:需要看看他们所针对的是什么样的文艺,什么时代的文艺。
韩少功:对于人的精神来说,思想与感觉是两条腿,有时左腿走在前面,有时右腿走在前面。
如果我们把整个人类社会想象成一个人,恐怕也是这样。
思想僵化的时候,需要用感觉来激活感觉毒化的时候,需要思想来疗救。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在漫长的历史中,每个时代都有文艺,但并不是每个时代的文艺都是人类精神的增长点。
我猜想古人们有时会碰上一个文艺繁华但又平庸的时代,一个文艺活跃但又堕落的时代,才有了上述一些怀疑。
“卑艺文”
之所以成为历史上周期性地出现,原因很可能是文艺本身在周期性地患病,正如思想理论也会周期性地患病。
俄国有个思想家叫别尔嘉耶夫,有幸遇到了一个文艺生机勃勃的时代。
他说文学家对十九世纪俄罗斯思想的贡献高于哲学家,他在《俄罗斯思想》一书中引用的文学成果远远多于哲学成果。
叙事方式从来就多种多样
王尧:因此文体应该永远是敞开的,或是文学向理论敞开,或是理论向文学敞开,边界在不断打破中重新确立,结构在不断瓦解中获得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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