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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我撞上了一个作品稀缺的时代,一个较为空旷的文坛,所以起步比较容易。
那时候写作的人不是很多,文化生活又比较单调,没有电视,没有足球,没有卡拉0K,没有国标舞,全国人民除了看党报就只能看几本文学杂志,十亿人八小时以外的时间,全等着文学去占领。
《人民文学》可以发行到一百七十万份,在今天看来是天文数字。
我发表一个短篇小说《月兰》,居然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在今天看来也是天文数字。
有一个农民在来信中说:我给全村人读你的小说,读得大家都哭了。
你想想:那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现在还可能有这种全村人坐在一起读小说的事情吗?当时文学确实起到了思想解放排头兵的作用,从总体上来说,比新闻、理论及其他方面表现得更勇敢和更敏锐,所以差不多每个月都有热点,每个月都有轰动,攻城略地,摧枯拉朽,思想禁区一个个被文学攻破。
我想,这样一种文学黄金时期在历史上肯定并不多见。
中国在五四运动以后有过这么一段。
这种情况下的文学不仅仅是文学,文学后面有一个全新社会思潮的强力推动,有一只看不见的历史之手。
我们可能只是写了几块瓦片,但历史的五彩灯光,使它们在那一刻像钻石一样耀眼。
我想把小说做成一个公园
王尧:八十年代中期你和一些作家的变化,改变了整个新时期文学的创作路向。
当时读《爸爸爸》,觉得不像你以前的作品那样好懂了。
原来的现实主义小说中非常注意情节的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写大场面,到了《归去来》、《爸爸爸》,有变化。
艺术上的新变化应该也跟当时思想的变化有一定的关系吧?
韩少功:到一定的时候,文学的政治和思想能量逐步释放完毕,或者说能量开始向其他层面转移。
到八十年代中期,新闻、理论、教育等方面的解冻陆续实现,文化生态趋于平衡,文学一马当先孤军深入的局面大体结束。
在当时启蒙主义的框架之下,科学、民主、人道主义等等,这些节目已经基本出尽,思想井喷的压力逐步减弱。
往下还能怎么写?很多人说:写性吧。
事实就是这样。
性解放成了人道主义最后和最高的一个叙事主题,文学开始进卧房,解裤带了。
但一次能量巨大的思想解放,不光会触及文学的内容,肯定也会触及文学的形式,不光会触及“写什么”
的问题,肯定也会要触及“怎么写”
的问题。
在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大举进入中国的情况下,很多作家受到刺激和启发,转向文学自身的反省,不满意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不满意“人物”
加“情节”
再加“主题”
这样的小说配方。
当时有过关于内容与形式的争论。
一些激进的作家认为形式就是一切,呼吁一场形式的革命。
如果我们留意一下当时的作品,就可以看出很多实验小说那里,情节破碎了,人物稀薄了,主题模糊了,亚里士多德说过的这“要素”
那“要素”
都不灵了。
倒是有些新的要素成了实验作家们的兴趣焦点,比如说意象,比如说氛围。
我记得有一本介绍凡·高的书说过:画家们突然发现空气不是透明的,空气里很丰富的东西,应该把它们阃出来,这一点儿乎就成了欧洲印象主义绘运动的起点。
可以说,意象、氛闹这样一些东西,就是八十年代中期部分小说家突然发现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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