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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经过他程度不同的润饰增删,最后,神仙也分不清每一篇之由来、之所本,这就是大师化腐朽为神奇的创造力。
台湾作家苏雪林说过:“真正有价值的文艺作品,要老幼咸宜,雅俗共赏。
像《今古奇观》那部短篇小说,除二三篇艺术水准略差外,其余各篇,俗人读固觉有味,雅士读也觉有味,少时读是一种境界,中年读境界便进一层,老时读,境界更深一层。
这便是耐读,耐读的作品,当然是好。
《今古奇观》之所以好,是由于文人作家冯梦龙曾将其大加改作的缘故。”
其实,仅仅从阅读角度来肯定冯梦龙的作品,是不够的。
应该看到,《三言》的出现,是中国白话小说由口头传述到文字表现,从集体创作到个人创作的分水岭,而小说,作为一门艺术,也是从《三言》起,在审美追求上才有了实质的进步。
人物描写从粗略化到细腻化,故事情节从传奇化到现实化,语言表达从粗鄙化到文采化,章回结构从随意化到严整化……,这一切,将冯梦龙看成一位通俗文学家,而忽略其在文学发展史上的意义,显然是不公正的。
由于冯梦龙,小说从天上回到人间,从历史回到现实,从子虚乌有的神话世界回到身边和周遭的生活中来,市民阶层中的极其普通的人物形象,卖油郎,杜十娘,蒋兴哥,灌园叟,才能在小说中登堂入室。
因此,他的作品,不但奠定了中国白话小说的写实主义传统,更奠定了文学创作中最宝贵的平民精神。
因此,他为中国白话文学、平民文学所作出的贡献,实在是非常了不起的。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说:“宋人说话之影响于后来者,最大莫如讲史,著作迭出”
,“明之说话人亦大率以讲史事得名,间亦说经诨经,而讲小说者殊希有。”
这种讲史传统,是和我们这个民族容易沉湎于往事的国民性相关连的。
我们大家都读过的,南宋陆游的那首小诗:“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
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我们看到了露天晚会那熙熙攘攘的盛况,也看到了说书人将抛弃发妻的蔡中郎串演得如何有声有色。
这个蔡中郎,据说为后汉末年的蔡邕,其实倒是冤枉了这位大学问家,他与那个第三者插足的家伙毫无狗屁关系。
但赵家庄村民,曲终人散,月牙高挂,还在谈论一千年前的这个故事,意犹未尽。
可见这种偏爱往回看的受众意向,是中国读者的痼疾。
英雄气短,美人迟暮,可从前代的衰颓中找到慰藉;春风得意,衣锦还乡,马上生出名垂青史的自负;老百姓看帝王之大卸八块,贵族之扫地出门,淋漓痛快而不亦乐乎;权贵们视江山之朝秦暮楚,朝廷之瞬息万变,殷鉴不远而赶紧捞取。
黄钟大吕般的盛世华章,向隅而泣的末代哀音,振奋也罢,伤感也罢,对这个读《三国》,替古人掉泪的民族来讲,是永远的热门。
因此,在这样一个总体氛围下,15世纪的这场小说改革,那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冯梦龙在他深入地头田间、桑林茶园,从农夫牧竖、老妪乡姑那里搜集“民间性情之响”
的歌谣曲调时,自然也在了解这些最基本的读者或听众,对于讲史类话本小说的倾情所在,说到底就是故事二字。
陆游诗中那个赵家庄的村民,所以沉醉于盲人的鼓书中,是被蔡中郎的故事深深吸引。
而历史小说,无一不是由密集的浓缩的色彩强烈的跌宕起伏的故事组合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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