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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的,如果就是存心误了归队日期,或者,索性在家过了年再回工地,会杀头吗?而在那些年里,整人者对你百般凌辱,肆意施虐,活脱一群法西斯,**折磨到痛不欲生的时候,你甚至有“吾与汝偕亡”
的杀人之心,不也由于顾惜妻子儿女,宁可得过且过地苟活着,而强咽下这口气吗?不敢哪,真是一点点也不敢,而且,这个念头还未形成,立刻就觉得自己大逆不道了!
有什么法子,知识分子灵魂中的对于强权软弱屈服的劣根性,才是致命伤啊!
我读过一篇谈论外国作家自杀的文章,反过来看一看我自己,也看一看我同行,真是惭愧之极,除去傅雷先生,老舍先生,谁不曾磕头如捣蒜地低头认过罪呢!
所以,我对时下一些“右派”
的自我表彰,似乎他们从来是不畏强暴的人中豪杰,说心里话,不大敢相信的。
船快要到达彼岸,我向这位摆渡人致谢的同时,绝非讨好地打听他的名字,希望记住这位于我困境中伸出援手的朋友。
那时,我几乎没有朋友,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把背对着我。
他不了解我的嘤鸣之心,只当作普通渡客那样,说了一句话:“告诉你又如何你上了岸,走不出五步,保证你就忘了。”
想起这段摆渡的往事,只是想说明在中国文坛上,所有成名的,待成名的,希望成名的作者,面前都横亘着一条河,也许并不宽,但要到达彼岸,却必须依赖文学编辑。
但过了河以后,很快忘掉摆渡人的作者,也是大有人在的。
我之所以记住这位驾船渡我过河的第一位艄公,因为是他发表了我的处女作《改选》。
由于他没有将来稿扔进字纸篓,使我得到了二十二年“被置之死地”
的痛苦,这个太刻骨铭心的记忆,无论上岸后走多远,也不会忘记道怡君的。
近半个世纪来,颠沛流离的我,仍保存着他接到我稿子后,约我到编辑部去谈谈的一纸发黄变脆的短札,就是证明。
现在已经记不起1957年那个春末的一天,去小羊宜宾胡同当时《人民文学》编辑部的细节了。
崔道怡很高的个子,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很深刻的,但背躬绝不像如今这样明显。
看来,划船摆渡是件很吃力的活,四十多年来,他这个艄公当得够辛苦的。
他这职业使他读过的稿件字数,当以亿计了,经他手发出的作品篇数,当以万计了,矢志不移,为他人作嫁衣,这精神,实在令人感动。
我知道,他年轻时与许多老作家打过交道,等他不再年轻时,又一大把一大把地把比他年轻的作家推出来,其中,有许多足以吓人一跳的名字。
这些名字,我可以写出一串,但考虑到有的认这个账,有的并不认这个账,干脆就免了。
但他对认账者,谦谨诚挚,热烈平和;对不认账者,平和热烈,诚挚谦谨,可以说是“豆腐一碗,一碗豆腐”
,从他脸上,到他心里,看不出什么两样。
哦!
他当这个艄公,可以说进入化境。
我很宾服他,因为我修养差,做不到。
所以他成名编,我成不了。
但也奇怪,在当代文学史上,不论是哪位明公编写的,都没有记叙文学编辑业绩史实的章节,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我认为,道怡君对于当代小说的贡献甚大,他的赏鉴、品识、辨别、感悟的能力,套用秦兆阳老师的一个惹了大祸的术语,也就是“广阔的现实主义”
作品中间,这些他所熟悉的审美领域里,与他同辈编辑相较,绝对是第一流的。
如果有人若在当代文学史里设立编辑一章,崔道怡对于小说艺术的成长进展,所起到的作用,似应有专门写他的一节。
这自然是痴人说梦的事情,因而我多次动员他自己来写,哪怕是一部文坛掌故也好,老崔总报之以嘿嘿,五岳归来不看岳,黄山去后不看山,大有阅人多焉,夫复何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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