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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又说远了。
再回来。
从赭红色往下,石头的大小不一,长短不齐,细想起来,颜色依次应该是灰白色、淡黄色、浅黑色、褐色中带白色条纹的、土黄色中夹着灰色麻点的……总之,它们琐琐碎碎,完全地杂乱无章,而且有的缺了角,有的一边高一边低,有的断成了两半,有的下面空着一个洞,洞里能听到细微的水流声,蛐蛐儿叫一样。
人在水码头上走,很需要一点勇气和技巧,因为当你一脚踩到石头的一边时,另一边会冷不丁地翘起来,让你突然间失去平衡,站立不稳,跟着一头栽倒,顺河岸骨碌碌地滚下去,弄得头破血流,或者一身湿透,让岸上的人看笑话。
所以,年纪大的人一般不到这个水码头上来洗刷东西,来的都是孩子和年轻人,他们拎着要洗的东西,踮着脚尖,蜻蜓点水般嗒嗒嗒一路冲下去,在脚下的石头来不及翘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下到了最后一阶,站在跟水面平齐的地方,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回顾岸边。
有段时间我们学校里提倡学雷锋做好事,我对水码头动了脑子,花两天工夫削了一根木棍,用砂纸打得溜滑,拴截绳子挂在河边桑树上,旁边还附张纸条:给老奶奶们下河走码头用。
结果我在后窗口趴了一整天,眼睁睁地看着老奶奶们挎着洗衣篮,拐着小脚板,视而不见地从赭红色石头边走过去,不辞劳苦地赶到一百米之外的圆拱桥下,去踩那个水泥砌成的码头了。
她们不理我这个茬儿,好像我的木棍是一个阴谋,木棍下面藏着害人的陷阱似的。
于是我备感失落。
我一生气,从床底下掏出我弟弟小山和小水的两双脏鞋子,一路飞奔,出了院门,冲下码头,把那些七零八落的石头踩出咚咚的响声,而后在水边蹲下来,用劲地刷洗鞋底,哗哗地搅动水花,把码头附近的水面弄得一片浑黄。
结果那天晚上阴差阳错得到我妈的表扬,她说我变得勤快了,眼睛里有活儿了,知道主动为她分担家务了。
挂在桑树上的木棍,当天晚上就被豁嘴婶婶毫不客气地摘走,成了她家门口菜地上的一根篱笆桩。
我不服气,跟林家的小妹商量要把它偷回来,哪怕用来撑我们家的鸡窝门也好。
小妹却息事宁人,劝我不要跟豁嘴婶婶对着干,她说,那人要是被惹火了,双手一拍骂起街来,妈呀,你能听得下去?那些脏话村话,羞也要把人羞死。
我想了想,承认小妹是对的。
真被豁嘴婶婶骂了,我可以装聋作哑,我妈可受不了,她会气得头疼,她一头疼,就要找由头骂我,这也不行那也不是,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小妹跟我住一个大院,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总是全心全意为我着想。
这里既然说到了豁嘴婶婶,我想还是顺便用一点篇幅对她作个介绍。
豁嘴婶婶的家紧挨着我们的院子,我们院子是后门对着码头,豁嘴婶婶家是大门对着码头。
这样说起来,她家距水码头其实比我们家更近。
我们院子从前是一个地主家的祠堂,高墙深屋的那种格局,门板上有斑驳的黑漆,中间一对铸铁的门环,台阶也高,一层层地走上去,就觉得很气派很轩昂。
豁嘴婶婶的房子跟我们一比,就矮得够呛也小得可怜了,个头稍微大一点的男人,比如我爸爸吧,进她家的房门肯定要低头,光低头还不行,还得缩起肩膀,稍稍地侧过身子,才能勉强让身体通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在我跟豁嘴婶婶做邻居的那些年里,我没有看见男人们从她的房门里进出过。
一次也没有。
豁嘴婶婶自己大概也不喜欢她的屋子,一年四季,除了睡觉和洗澡,其余的时间她都是待在家门外,烧饭、煮菜、缝衣纳被、侍弄菜园子、骂街。
下雨下雪的天,她就打一把油纸伞在河边小路上走来走去,串门或者赖在人家的房檐下发呆,活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
豁嘴婶婶的个头很小,不是那种娇小玲珑的小,是精瘦干瘪的小。
她整个的身子都在往骨头里面缩,并且呈越缩越紧的那种趋势。
她的头发稀稀落落,前后左右都能看见脆薄发红的头皮,在她生气骂街的时候,一根一根的筋络就在头皮下突突地跳着,像盘缠在一起的小蛇似的,看上去让人心惊肉跳。
她的脸盘更是小得像一张菠菜叶子,皮肤蜡黄,颧骨高高地耸出来,脸颊处又干巴巴地缩进去,衬得她那张豁嘴无比巨大,瞥一眼有触目惊心之感。
那嘴巴是从鼻孔处一路豁下来的,豁到下唇处,刚好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左右十分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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