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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豁着也就罢了,偏偏她门牙掉得也早,闭不拢的嘴巴终日敞成一个黑洞,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你几乎可以听到风从她嘴巴里呼呼灌进去的声音。
有时候我就想,豁嘴婶婶其实生在北方更好,北方人天天吃面条,豁嘴婶婶的嘴巴吃面条再合适不过,嘴巴都不用张,稀溜溜地就吸进去了,就像抽水机的泵头吸水那样自然。
听人家说,豁嘴婶婶年轻的时候好歹还当过一回新娘子,新郎官是个挑担子卖针线的小货郎。
做媒的人是这么想的:姑娘的娘家不算穷,姑娘自己不聋不哑,不痴不傻,除了破点相之外,一切都还过得去,嫁给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一点都不能算高攀。
话是这么说,豁嘴婶婶的娘家毕竟心虚,相亲的时候就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让豁嘴婶婶的妹妹替她亮了相。
到拜堂那一夜,小货郎兴致勃勃揭了新娘的红盖头时,蓦然一声惊叫,拔脚扭头就跑,黑夜里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儿,从此再没有回家。
豁嘴婶婶守着小货郎的破瓦房,就这么一过过了几十年。
豁嘴婶婶没有工作,又没有家产,全部的生活来源就在她东一块西一块开出来的菜地里。
那时候我们的县城跟农村没有太明显的界限,城里的空地很多,家家户户都种着菜,养着鸡。
豁嘴婶婶很勤快地把我们周围那一片的荒地都开出来了,结果所有那些本该是公家的地盘都成了她的自留地,种上了她的粮食、她的蔬菜。
因为她是个可怜的寡妇的缘故吧,种了就种了,没有人跟她多作计较。
我们院子后门外的那条道路,就是被她一年年蚕食成了裤腰带那么细的小路的。
她甚至把我们那条小河的河岸也利用得很好,把河堤上的肥土扒下来,耙平,栽上了耐水的慈姑。
每年初冬收慈姑的季节,我们总是候鸟儿样地在河岸上蹲成一排,耐心地看着她穿一双高筒的肢靴站在泥水中,用一把窄窄的锄头小心翼翼翻开淤泥,然后伸手在污泥中来回掏着,掏出一把圆溜溜带尾巴的慈姑,扔进筐子,再掏出一把,又扔进去,没完没了,小小的一块河滩就像聚宝盘,里面长着总也掏不光的好东西。
慈姑的味道苦,大人们喜欢吃,小孩子都讨厌,比如我和小山小水,我们一闻见慈姑味必定要皱眉头。
但是我们不讨厌看豁嘴婶婶收获慈姑,每年的那个日子都是我们的节日,甚至我们提前很多天就开始打听了:“豁嘴婶婶哪天收慈姑啊?”
我们还央求她把收获日定在某一个星期天,只有星期天我们才不用上学,可以从早到晚地在河岸上蹲着,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圆头圆脑的小东西在筐子里来回地碰撞,你挤我,我挤你,越挤越多,多到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尖,然后豁嘴婶婶发一声话,我们齐刷刷地冲下岸,不管泥里水里就那么踩过去,七八只手抓紧了箩筐边,哼唷哼唷地抬上码头,抬到豁嘴婶婶家门口。
早就有菜贩子在她门口等着了,过了秤,付了钱,一根扁担挑走。
收获过的河滩没有了慈姑叶的翠绿,变成一片丑陋不堪的癩痢头,阳光下羞怯地静默着,等着来年开春再一次的耕作。
我们站在岸上,心里空落落的,很不习惯眼面前的这种荒芜。
我们会互相哀叹:“慈姑没有了。”
慈姑没有了,意味着枯水的冬季来临了。
这时候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往水码头看,码头变得好长,一级一级地往河床里伸展着,好像要一直伸进地球心脏的什么地方。
可是,等我们真的从码头走下去,想洗菜、淘米、刷鞋时,才发现码头还不够长,最后的一块黑色麻石离结着薄冰的水面还有一根擀面杖的距离。
我们蹲下去之后,像做柔软体操一样,两条腿要叉开,身体从两腿间拼命地往下探,再加上胳膊的长度,才能勉强够着水。
我们把身子往前倾,短短的棉袄自然就往肩上耸,露出后腰一大块肉,河风从腰眼里呼呼地灌进去,胸前背后刀割一样地疼,然后痒丝丝发麻,跟着便没了知觉,成了一截冰库里的冻肉。
伸进河水中劳作的手同样不好受,五根手指活像被乌龟的嘴巴狠狠咬了一口,疼得钻心透骨。
拔出水一看,五根指头成了五根胡萝卜,弯又弯不拢,并又并不齐。
迎风张开嘴,把手指轮番着送进嘴里含一含,嘴巴里像有冰棍在融化,指骨缝缝里有无数蚂蚁在啮咬,说不出的那股子难受。
自己心疼自己,鼻子一酸,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了。
流了眼泪又怕别人看见,赶快用袖口在脸上捋一把,手指僵僵地伸进淘米箩,木棍子一样地捣鼓几下,管它干净不干净,水淋淋地拎着往岸上奔。
滴水成冰的天,沿码头整整齐齐一长条冰线,那都是我们菜篮米箩里漏出去的水,是我们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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