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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谧进殿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白,眼睛却亮得反常。
行过礼,赐了坐,他连茶都顾不上碰,便把昨夜水阁里的每一句话,倾筐倒箧地搬了出来。
他记性好,又存心记,当真是一个字不漏:角门,叙旧,池子里捞鱼,可有人瞧见;然后是淮南周家那桩旧事,家主如何厚道,嫡子如何不堪,如何一忍六年,如何寿宴,如何下药,如何骨肉成仇的局,从来不是比谁狠,是比谁先;再然后,是太子递话折节、大王连回都不回,是拿一副天底下最好的牌打得赌徒都替他臊,是杜锡的血,是那一句——一个拿旁人的血当趣味的人,坐在什么位子上,什么位子便是天下人的针毡。
末了,他连大王如何正色告诫藩王本分、到此为止也说了,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毫无察觉的与有荣焉:姨母,大王那样的人,肯在谧面前说这些,是把身家都交在谧手里了——谧思来想去,这些话,天底下只有姨母这里,是必得知道的。
贾后自始至终,靠在凭几上,静静地听。
她听的法子,和贾谧说的法子不同。
贾谧是顺着说,她是拆开了听——哪些是酒,哪些是话;哪些是淮南王说的,哪些是谧儿自己听出来又添上去的。
听到池子里捞鱼,她心里点了一下:好手段,先给这孩子松了骨头。
听到周家旧事,她的指尖在凭几上轻轻一顿。
听到太子递话被晾,她眼皮微微一抬。
听到那句针毡,她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借着这口茶的工夫,把脸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
说完了?待贾谧终于住了口,她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开口,我怎么听着,一顿家宴,把咱们鲁公吃成了人家的门下客。
贾谧脸上一热:姨母……
我没有怪你。
贾后摆摆手,我是提醒你——谧儿,你昨夜听的是酒话,今晨学给我的,还是酒话。
淮南王什么身份,什么心性,一顿酒就掏心掏肺?
他那些话,句句都是掂过分量才出口的。
你只当他把身家交给了你,却不想想,他为什么单单挑了你。
贾谧怔住了。
挑了你,因为你嘴上没有门,腿上有风。
贾后的语气里带着三分嗔,七分却是平静的剖白,他昨夜说的每一句,算准了今晨会一字不漏地跪在我面前——谧儿,他那些话,从头到尾,就不是说给你的,是隔着你,递给我的。
贾谧的额头,慢慢渗出汗来。
这个说法他昨夜不是全然没有闪过念头,只是那念头一冒出来,便被大王待我是真心给按回去了;此刻从姨母嘴里说出来,他竟无一字可辩。
他嗫嚅道:那……那依姨母看,大王递的这话,是……
是好话。
贾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贾谧却猛地抬起了头。
你只想着他的话是不是真心,却不去想他的话对是不对。
贾后站起身,缓缓踱到窗前。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秋阳照着宫墙,一片安静的金黄。
周家那桩事,是不是真有,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个理——骨肉成仇,比谁先。
这个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贾谧,又像是说给自己,这个理,我自己在枕头上,已经翻过不知多少遍了。
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把它说囫囵。
满朝上下,张华劝我忍,裴??劝我缓,你那些园子里的清客,一个个只会顺着我骂太子解闷——骂有什么用?
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唯独他,借一个死了的淮南田舍翁的嘴,把这个理,原原本本给我递进宫来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贾谧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贾谧极少见到的、近乎坦白的疲惫。
还有那具草人的事,你昨夜在席上,没敢说与他听罢?
贾谧浑身一震:姨母也知道了——
我比你早知道一日。
贾后淡淡道,所以昨夜,我也是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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