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畅想小说网】地址:http://www.cxtra.net
园中沿溪设席,不在厅堂——石崇讲究这个,春修禊,秋登高,雅集必在水边,案是矮案,席是茵席,案上笔墨缣素与酒器并陈,一眼望去,倒真有几分兰亭之前的兰亭气象。
只是每张矮案边上都侍立着一名绿衣婢子,专司磨墨添酒;溪对岸的枫树底下,乐伎一字排开,笙箫暂歇,只一架琴有一声没一声地调着弦——这份野趣,是八百个奴仆抬出来的。
人到了大半。
陆机落了座,目光习惯性地往上首一扫——
上首空着一席。
案、席、酒器、隐囊,一色齐备,比旁的座次都宽出半席,却没有人。
也没有人去坐。
满园宾客绕着那半席空地入座、寒暄、说笑,人人目不斜视,又人人都用眼角的余光,把那个空位描了一遍又一遍。
陆机端起婢子斟上的酒,心里微微一哂。
半个月前,淮南王还没有踏进这园子的时候,金谷园的上首,坐的是贾谧;如今淮南王只来过一夜,人不在,那半席空地却比满座的人加起来还重。
石崇设这一席,自然递了帖子,也自然知道多半请不动——请不动也要设:设了,是大王随时可来的园子;不设,便只是大王来过一回的园子。
这里头的分寸,石崇拿捏得像他称量珊瑚一样精。
变的还不止一个座位。
陆机耳朵里,今日满园的谈资,也换了成色。
半月前席上说太子,是潘岳那种添油加醋的趣闻,说完哄堂一笑;今日说太子,笑声淡了,压低的声音多了——西园肉案的事,如今连南市卖浆的都在讲,讲得有鼻子有眼,版本比宫里传出来的还齐整。
有人说亲戚在东宫当值,亲见太子称肉,手起刀落,斤两不差;有人说前日铜驼街的酒垆里,几个太学生议论此事,议到激愤处拍了案。
这些话在园中传递,已经不需要谁来起头,像秋天的草籽,风一过,自己就落一地。
而每一茬这样的话说到收梢,总有人状似无意地缀上一句:……也不知,那一位是怎么看的。
那一位。
不必指名,满座都知道说的是城东那座王府里深居简出的人。
于是话头便顺势拐过去:大王前日回了鲁公的帖,过府夜宴,只走角门——这事贾谧自己没有声张,可满洛阳的耳朵何等灵便,三日之内人尽皆知,人尽皆知之后,便人人都看见了今日的贾谧:他到得比往常晚,入座时那份从容,比往常又厚了一层,谈笑间提起大王二字,语气熟稔里带着克制,克制里又漏出三分教人眼热的亲近。
郭彰坐在他侧手,今日殷勤得反常——陆机冷眼看着,连这位皇后的从舅,都在向自己的外甥孙辈曲意逢迎了。
风向这个东西,从来不用告示,看人的脊梁弯向哪边就够了。
士衡今日怎地只顾吃酒?邻座的欧阳建笑着递过话来,新砚在彼,诸君都候着你的手笔。
陆机含糊应付了两句。
他今日来,一半也是替张华看这园中的风向,方才那些,已尽够回去复命——他正想着,上首的石崇拍了拍手,满园的说话声便渐渐落了。
诸君,石崇立起身来。
他年近五旬,保养得好,面皮红润,一部美髯修得纹丝不乱,一身家常的鹤氅,通身上下不见一件金玉,唯腰间一枚古玉,润得像化开的脂——豪奢到了他这个地步,炫耀反而做减法。
今日请诸君来,明为赏砚,实为赏秋。
金谷一年,就数这半个月的颜色最好,错过了,又要等一年。
老夫别无长物——
满座配合地轻笑起来。
石崇别无长物,洛阳城便没有富人了。
陆机望着上首谈笑的主人,心里转过的却是这个人的来历。
满座高门都乐于忘记、石崇自己却从不讳言的来历——渤海南皮,寒微出身。
他父亲石苞,年轻时给人赶车贩铁,在长安街市上给县吏做小役,靠一副好仪容、一身实打实的干才,乱世里一步一步做到大司马,位列三公。
那才是真正白手起家的一代。
而关于这对父子,洛阳流传最广的一桩旧事是:石苞临终分家财,诸子皆有份,独独一文不留给这个小儿子,人问其故,老头子说——此儿虽小,后自能得。
后自能得。
陆机每回想起这四个字,都觉得脊背上有点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